包倬,1980年生于四川凉山,彝族。《滇池》主编,云南省作协副主席,昆明作协副主席。2002年开始发表作品。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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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出生地通常与童年联系在一起(当然也有例外)。而一个人能不能成为作家、成为怎样的作家,往往被认为是由童年决定的(似乎有些夸大其词)。在你身上,具体是一种什么情况呢?
包倬:杜甫在《天末怀李白》里写,“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我想,这并非一时的灵感,而是一种对命运的观察。大抵上,从事写作,是一种命运的补偿。给你痛,也给你喊出来的机会。
我泯然于众,并非例外。出生在凉山,单村独户,一家人便是一个世界。孤独的父亲,孤独的母亲,孤独的孩子。甚至,连山林里那些坟茔,也属于孤魂野鬼。我的文学,始于孤独。孤独让人遐想,幻想让人自由。追着太阳过山冈,一眼望尽生与死。如果不去想象,我们该怎么过?
世界是一块巨大的玻璃,如果将它敲碎,每一个碎片里都是一个世界。那个碎片,就是故乡。我想起托卡尔丘克的话,“太古是个地方,它位于宇宙的中心”。所以,文学的印记,就是童年和故乡的印记。顺理成章,文学始于童年和故乡。当然,如果有人放下现成的童年和故乡,去书写另一片天地,也未尝不可。重要的不是写什么,而是写得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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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故乡是用来离开的。在离开之后,故乡会被放大、拉长,以至于它无处无时不在。一旦被放大、拉长,故乡就不是真实存在,而是变形出现。故乡对你的写作有何影响?
包倬:多么悲伤的事实,“故乡是用来离开的”。但这就是人和土地、人和人之间宿命一般的关系。所谓永恒,不过是一厢情愿。当你怀念时,意味着你正在失去。故乡如此,人如此。幸好还有文学,“写下即永恒”。
我们写故乡,并不一定因为热爱。或许只是单纯的离开之后的怀念。当然,那不是现实中的故乡,而是理想的乌托邦。那是文学的世界,写作者在那里创世。不是模仿生活,而是创造生活,寻找某种可能性。
一个人的写作,蕴藏着某种基因密码,往小了说,是故乡,往大了说,是国家。你生在那里,你的文字就是那样。当然,这是一个努力跳脱的过程,就像我们的一生。但最后你会发现,它们是你一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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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在一片巨大斜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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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曹雪芹写到过大荒山、无稽崖、太虚幻境、贾府,苏童写到过香椿树街、河岸,莫言写到过高密东北乡、高粱地,雷平阳写到过云南的基诺山、乌蒙山,梁鸿写过梁庄……威廉•福克纳声称他一直写“邮票那么大的一个地方”,门罗写加拿大小镇,威廉•特雷弗写爱尔兰农场,埃德加•李•马斯特斯写匙河镇……轮到你了,你写什么地方?
包倬:写什么地方,是一种命定,一种精神感召,一种人与土地的契合。但重要的永远不是写什么地方,而是怎么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春一秋,当你开始写作,就是向世界交出自己。这无法遮掩的过程,常让人羞愧。
诚然,我似乎找到了那个地方,阿尼卡。它在某天,不经意地闯入我的世界,以至于让我能够像蜜蜂筑巢一般,一点点让它成型。这是个巨大的工程。一个写作者的一生,就是在建造一个故乡。那里有不死的灵魂和活着的人,有命运的交响与独奏。那是生的缠绕和死的放下,是我们一生中的时时刻刻,我们的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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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地阿尼卡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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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在埃德加•斯诺眼中,城市和地域有中心与边缘、传统与现代之别(但并非泾渭分明),你觉得文学是否也存在这种现象?你如何理解“边地写作”或者写作的地域性?
包倬:斯诺的认知建立在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下。如今,我认为对于文学来说,中心与边缘的问题的并不存在。这些年,似乎大家都热衷于争“中心”——中心就是太阳,万物围绕,发光发热。可我们知道,文学的世界从来没有太阳,而只有群星。中心与边缘,不过是因地域而产生的话语权。
而关于边地写作,我理解为某种独特的,更接近于天地万物的书写(而非把人独立于世)。在那个世界里,万物同一,世界除了眼见和耳听,还有看不见和听不见的部分,时空是多维的,而非简单的平行等等。从地域上来说,边地永远存在,比如云南。但边地写作绝不意味着落后。相反,我认为边地书写更接近人与世界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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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加西亚•马尔克斯中篇小说《恶时辰》故事发生地,是一个小镇,他给了它国家的配方,具备一个完整的国家形态;长篇小说《百年孤独》故事发生地,马孔多的河床堆满史前时代的鹅卵石,那儿不仅有冰块和磁铁,而且还有教堂和实验室。你将写作安放在一个地方,如果本身就是一个小地方的话,你会开出怎样的世界配方?
包倬:地方有大小,但即使小如一只麻雀,也有五脏六腑。那个让故事发生的地方,可不仅仅是一个地名,它承载着小说的可能性。想想,如果你的“地方”是一条死胡同,那会怎样?所以,首先,自成一格;其次,它要具备可能性。
《恶时辰》和《百年孤独》的故事发生地都是小地方,但它们是开阔的、丰富的。文学的世界,没有真正的孤岛——即便是《鲁滨逊漂流记》那样的小说。
世界的配方,大师们已经开过很多。我是个没啥野心的写作者,从来不敢有太多奢望。能够从前人那里学得一招半式,便已很好。我能做的,无非就是去学习。如果让我开一个小地方的“世界配方”,我想,它应该是个性的、独特的,但又不是孤立的,它和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那片破碎的的世界之镜之一。在那里,世界分为看见和看不见,人们可以经历苦难,但永远不会丢失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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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在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张若虚《春江花月夜》那儿,时间在汇合。在路易斯•博尔赫斯《小径分叉的花园》那儿,时间是一座迷宫。在马塞尔•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那儿,时间意味着一切。在威廉•福克纳《喧哗与骚动》那儿,时间被打乱了。在你这儿,时间是什么?
包倬:文学是关于时间和空间的艺术。没有一部作品不产生于时空当中。但仅有时间和空间,是不够的,还要有行动。在我看来,时间是变化,是恒定,是染料,是试金石,是世间最大的容器,万物无一能够逃离。而文学,看似是时间的合谋者,其实站在了时间的对立面。我甚至认为,文学的意义是对抗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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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贝奈戴托•克罗齐认为,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你写作,如何看待过去、现在和未来?你怎样在文本中呈现时间?
包倬: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一切未来也是当代史。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时间就是时间。它是文学的组成部分,它永远属于当下——因为我们只拥有当下。无论是过去和未来,都是基于当下的想象,因为还没到来或已经过去。
所以,在文本中呈现时间,其难点在于如何找到时间与时间之间的衔接点,让时间具象化,而非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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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你最感兴趣的“时间之书”是哪一部?
包倬:我还是要提《百年孤独》,尽管它已经红得令人厌烦。请看第一句: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看冰块的那个遥远的午后。为什么这句话影响了几代人?因为这句话流淌的是时间。多年以后(未来),面对行刑队(现在),那个遥远的午后(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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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某些声称为时代书写的作品,时代仍在演进,作品却失效了。你是否保持警惕?相反,过去作家写他们时代的作品,比如维克多•雨果《巴黎圣母院》、塞万提斯《堂吉诃德》,后世作家写过去时代的作品,比如歌德《浮士德》、奥尔罕•帕慕克《瘟疫之夜》、伊斯梅尔•卡达莱《梦宫》,时代早已结束,但作品一直有效。这些经典之作,是否会激发你的文学愿望(野心)?你如何看待时代与个体生命的关联?如何以写作介入时代?
包倬:第一个问题:哈哈哈,声称。写作不需要任何声称,写作就是写,写下,写出来。我敢肯定,雨果和塞万提斯在写作的时候,没有声称要为那个时代书写的。一个作家,面对时间,你写过去、现在和未来,那是你的事,但所有好作品的标准是能够洞穿时间的。时间是检验作品的唯一标准,无他。时间是匹野马,你贴得越紧,被摔下的可能性越大。那些声称书写时代的,无疑都是被朝代放了鸽子。现在的问题,不是有没有紧贴时代的问题,而是贴得太紧了。
水缸里游着一条鱼,你的关注点是水缸还是鱼?这是一个关于时代和个体生命的简单比喻。重要的不是时代,而是人,不同时代背景下的人。虽说太阳底下无新事,可是人心的微妙,人性的复杂,才是文学得以长存以及能够超越时间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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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对写作者而言,阅读经历也许比现实经历更隐秘、更有效。谈谈你的秘密书架吧。
包倬:大概是余华说的,我们这一代作家,都是边写作边阅读。言下之意是,写作开始得匆忙且潦草,尚无充分的文学准备。这话极真诚,应该是很多作家的真实情况。我也如此。也曾为此自卑,甚至发愤阅读,无奈书海浩瀚,而生命短暂。一个人应该做足充分的准备再开始写作吗?我看未必。像树木于春天发芽,一个人对世界的感知于生命早期发轫。写作,是命运的随机纸牌,它不会等你准备好再来。
所以这些年,我其实是一边写作,一边构建自己的阅读体系。这是个持续的工程,将贯穿一生。人与书之间存在气场和共鸣。有些书,就是为你写的,有些则不。我的幸运在于,如有神启,我总能遇见那些书。
书,自带能量;书架,应是神殿。我一直在寻找那些和自己的精神气质相吻合的书,供之,读之。如果我们有参观友人书架的经历就会知道,我们的书架越来越雷同。所以,你所讲的秘密书架,是独属于自己的精神领地。属于我的秘密书架是:关于凉山的一切著作(史诗、游记、人类学、民俗学、歌谣、医药、回忆录)以及关于拉丁美洲、非洲的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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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理解别人以及他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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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一些文本具有双重或多重属性,如徐霞客《徐霞客游记》、杨慎的《滇程记》、方国瑜的《滇西边区考察记》、田汝康的《芒市边民的摆》、姚荷生的《水摆夷风土记》、曾昭抡的《缅边日记》、金敦•沃德的《蓝花绿绒蒿的原乡》……它们是考察笔记、旅行见闻或田野调查记录,但其中也有充沛的文学性。你如何看待这类综合性文本?你进行过类似的创作吗?在这种尝试中,你如何保证文本的文学性?
包倬:你列举的这些书,皆是我喜欢的。个人以为,阅读,应该更宽泛一些,而非集中在文学作品中。更何况,如你所说,这些书身具有很强的文学性。从一段时间开始,此类文本在我的阅读中占有了一定比重,比如曾昭抡《滇康道上》和《大凉山夷区考察》,林耀华《凉山夷家》,顾彼德《被遗忘的王国》,福格森《青康藏区的冒险生涯》,魏明德《从羊圈小村到地球村》,邢公畹《红河之月》,保禄•维亚尔《苗乡纪实》,李纳《路南城 撒尼人》,马子华《滇南散记》。此类文本,是过去某一个时代的生命现场和生活细节,这些文学因素对我们的写作大有裨益。
今日之中国,实乃文学资源大国。从古至今,大地上的故事俯拾皆是。但对写作者来说,重要的是“落实”。重新进入那个已经消失的生活的场域,设身处地,是不易的。
是啊,我也想写一本这样的书,并且做过尝试。但我发现,大量的行走和采访,是一件耗时费力的工作。我想,写这样的书,真是需要机缘,我暂时还没有这样的机会。但我会将此作为一个计划,一步步去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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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倬短篇小说集《十寻》
*包倬中篇小说集《路边的西西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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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徐霞客、杨慎、赵翼有多重身份,他们关于云南的书写,有各种不同的呈现方式,有文章、诗歌,也有纪实。赵翼的《檐曝杂记》,有人视之为史料,有人视之为笔记体小说。你的主要创作方向是什么?是否尝试过跨文体创作?你认为跨文体写作难度在哪儿,可能性在哪儿?
包倬:我想,每一个有野心的写作者都想做一番跨文体的创作。我写小说,也想把它写成散文,如果能够写成一首长诗,也不错。跨文体的难度,当然不在于形式,而在于要找到两种文体的兼容性。可能性,也在于这种“兼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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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植物学家约瑟夫•洛克写过许多关于云南的文章,发表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人们认为,詹姆斯•希尔顿《消失的地平线》的灵感和素材来源于洛克的文章;伊塔洛•卡尔维诺创作《看不见的城市》受到过《马可·波罗游记》的启发和触动。你如何看待文本的再次转化和呈现?
包倬:2024年5月,我去了四川凉山的木里县。那里,正是洛克笔下的木里王国,所谓“香格里拉”,说的正是这里。关于《消失的地平线》的灵感,更是被刻进了石碑,立于木里大寺。《看不见的城市》读过,但不清楚他是否受《马可·波罗游记》的启发和触动。
关于你提到的文本的再次转化,让我想到一件旧事:多年前读《滇南散记》,被其中的内容深深吸引。其中的一些章节,我认为是可以作为小说素材的。比如写石屏的篇章《三道红》,写被称为“高脚骡子”的彝族女人帮人背货为生;比如写佤山的篇目《剽牛》,世代仇杀的村庄如何解决土地纷争,我从这些篇目里嗅到了小说的空间,并列为创作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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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对云南的书写,不少优秀之作是由“他者”完成的,如明代的杨慎、徐霞客,清缅战争期间的赵翼、王昶、赵文哲,近代的沈从文、冰心、艾芜、汪曾祺,新中国成立后的军旅作家公刘、白桦、彭荆风……你如何看待这种现象?他们的创作视角、方式,对我们书写自己的生活场域有什么启发?
包倬:我认为,写作,需要一个心与物的空间。这个空间,可供我们在写作中辗转腾挪。而“他者”,天然地拥有这样的空间。是的,身在此山中,往往不识真面目。比如我们和故乡,有时候,还是需要那种因为距离带来的“失去”,从而产生“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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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哪位(几位)作家、哪部(哪几部)作品对你的影响较大?以至于,你想成为像谁那样的作家,渴望写出像哪部作品那样的作品?
包倬:能够影响自己的,一定是气息相近的。所谓相似,就是相似的成长环境和生活环境,这是文学的决定因素。我出生在凉山,那片土地下埋着魔幻的文学种子,即使是冬天也能发芽开花。所以,我受拉美文学的影响较大。那一拨如雷贯耳的名字,想向他们每一个拜师学艺。
想成为马尔克斯那样的作家。想像他一样红得发紫,写一本红得令人讨厌的书,然后在老年时写一本像《霍乱时期的爱情》那样的小说,哈哈。最重要的是,拥有全面的写作才华,无论是长篇、中篇、短篇,都有经典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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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倬中篇小说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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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你写作的素材有多少来自现实和生活?没有一个故事可以天然成为一部小说,没有一段经历可以天然成为一篇散文,没有一种场景可以天然成为一首诗歌。你怎样选择、获取和处理写作素材?假如你杀了一头牛,只做一道菜,那么你又如何处理素材庞杂、过剩的问题?
包倬:我的写作观念比较传统,仍然信奉“我手写我心”。所以,我的写作素材几乎来自于现实和生活。这不是照搬生活,而是以生活为引子,从而幻化出另一种可能。我希望能跟笔下的人物同频共振,感同身受,替他们活着,替他们死去。写作是分身术,是一人千面,但又始终是你。
现实和虚构,在小说中,是需要比重的。像一个调色盘,你加多少的黑,多少的白,呈现出怎样的灰。经验告诉我们,如果过于倚重现实,小说会失之轻盈和虚构的乐趣;如果过于强调虚构,小说会失“真”。一碗白开水没有滋味,但一碗盐水你同样喝不下去。
如果杀了一头牛,只做一道菜,那我就只做一道菜。我的意思是说,即使你有一头牛,也要珍惜每一道菜。因为牛头和牛尾是不一样,清炖和红烧也是不一样的。我对素材是比较吝啬的,药引子一般,慎之又慎。因为我们都知道,有些素材用过就没有了,所以我们会看到,很多人其实浪费了极好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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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你的写作日常是怎样的?有没有特定的创作环境或时间安排?写作需要一间自己的房间。在现实生活当中,你拥有这样一间房间吗?你如何处理生活与写作之间的关系?
包倬:通常,我在早上写作,尽管很多时候起不来。现实杂乱,规律的作息需要条件。但不管怎样,每天都有早起的愿望。在我的意识中,早晨是有神性的,是清净的,它适合做一切跟创造有关的事。万籁寂静,仿佛天地独属于自己。书房是一个写作者的寺庙,能有当然好,若现实中没有,把神供在心里也很好。
每个人都得处理生活与写作的关系,并为之困扰。对大多数人来说,写作只能是忙里偷闲。若想要有更多时间,无疑需要做出取舍,好在自己并没太多写作之外的野心。为了写作,退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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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康德说:“世界上唯有两样东西让我们的内心受到深深的震撼,一是我们头顶浩瀚灿烂的星空,二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则。”你将文学安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包倬:我将文学安放在星空之上,也安放于道德之上。星空之上,指的是浩瀚;道德之上,指的是复杂。也许有人会说,在星空面前,人算什么,我们所说的人,并不是指肉身,而是心灵。从宏观来看,世界无限大。从微观来看,世界无限小。不管是无限大,还是无限小,都在文学的范围内。
关于道德,中国有个词,“道德文章”,意思是说,文章和道德是一体的。从文是修身,修身方能从文。所以热爱文学的一生,就是不断揽镜自照。但是文学又不是道德说教,它高于道德。文学作为一门艺术,它有其独特性,不被其他学科所统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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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6日,“2024中国文学盛典•骏马奖之夜”在广西南宁举行,颁出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包倬获中短篇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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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2019年,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发表的受奖演讲题为《温柔是爱最谦逊的形式》(也译为《温柔的讲述者》),说:“温柔能捕捉到我们之间的纽带、相似性和同一性。这是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在这种方式下,世界是鲜活的,人与人之间相互关联、合作且彼此依存。”2024年,当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韩江发表的受奖演讲题为《爱是连接我们心灵的金线》,她解答:“爱在哪里?它在我跳动的胸腔里。爱是什么?它是连接我们心灵的金线。”她发问:“现在能否帮助过去?活着的人能否拯救死者?”“过去能否帮助现在,死者能否拯救活着的人?”中国传统文学观念也注重“温柔敦厚”。文学肯定是有准则的,“温柔”“爱”或许是众多准则之一。你的文学准则是什么?
包倬:是的,爱、宽容、温柔、温暖……一切指向美好的词,都应该是文学的准则。某次,著名评论谢有顺老师曾在朋友圈晒一幅手札:“好久没有去电影院看电影了,不由想起李安导演的一句话说,电影不是要把大家带到黑暗里,而是把大家带过黑暗,在黑暗里检验一通,再回到阳光底下,你就会明白该如何面对生活。”我看了,顿时觉得,这短短几句话道出了文学的意义。我向他讨之,他送了我。这幅手札至今仍挂在我书架上。
文学是人间美好的颂词,批评是为了赞美。说到底,文学还是要给人以希望,因为文学超越了善恶美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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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倬骏马奖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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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你是一位在云南生活的中国作家,是否面对世界文学写作?
包倬:我想,是的。面对世界文学的写作,就是真诚面对世道人心,真诚尤为重要,今天的矫饰虚假之作太多了。你永远要相信,一部毫无诚意的作品不可以赢得读者。将自己交给文学,将人心剥开,体恤人,爱人,面对人类永恒的精神困境,作出自己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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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你是否相信命运?在你读到的作家那儿,以及你自己这儿,是否存在“命运之作”?
包倬:我相信命运,因为写作就是一种命定。你想想,世界上那么多人,就你从事了这个行当。这样想,你会更坚定。所以,好的作品就是在写命运。命运即无常、变化、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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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生活在云南的少数民族,创作了丰富的史诗,如彝族的《梅葛》、傣族的《厘俸》、白族的《创世纪》、哈尼族的《十二奴局》、苗族的《创世歌》等,你是否关注和阅读过这类史诗?我们今天的写作,能否从中汲取养分?
包倬:关注,阅读,特别是彝族的,《梅葛》《勒俄特依》《西南彝志》《查姆》等。史诗里有先民对天地万物的思考,是源头,虽然时光久远,但并未过时。有时候,你甚至会觉得,或许世界的真相在那远古时便已经被捕捉并记录,而后世人所做的努力,不过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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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你写作至今多少年了?期间是否对写作本身产生过怀疑?如果产生过怀疑,你是如何消除它的?
包倬:发表至今23年,期间有10年沉默期,但从未对写作本身产生过怀疑。我依靠阅读、观影和听音乐度过了那个时期。我并不是一个很“顺”的写作者,跌跌撞撞走到今天。但我接受这样的经历,它是一个写作者所必需经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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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你认为青年写作者能为传统文学注入哪些新的生命力?在文学审美追求、价值取向上有哪些突破?
包倬:涓滴意念,若能汇成河便是侥幸。我想,能够接过文学的衣钵,捧着走一段,而不是搞砸了,便已经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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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文艺:最后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待运用新兴技术(如AI辅助创作、多媒体融合写作等)进行创作的行为?
包倬:某段时间,文学圈热衷于谈论AI技术对文学创作的影响。仿佛,AI兴起,作家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我没有这样的恐慌。我们的写作,不正是为了对抗某些机械的生产输出吗?我曾就这个问题跟孩子探讨,他说:“如果这个东西是人研发的,它就不会超过人类的智商”。
面对新兴技术,文学创作会更加珍贵,因为它是人为的,具有人的属性和情感。如果世界还是由人组成,它就不会是由机器来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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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倬作品及获奖信息★
2019至2024年创作年表
·短篇小说《旁若无人》,刊发于《钟山》2019年第1期;
·短篇小说《圣诞快乐》,刊发于《作家》2019年第2期;
·中篇小说《老如少年》,刊发于《江南》2019年第3期;
·短篇小说《新婚快乐》,刊发于《人民文学》2019年第5期,《小说选刊》2019年第7期转载;入选杨晓升选编的《出格》选本。
·短篇小说《生日快乐》,刊发于《长江文艺》2019年第8期;
·短篇小说《天空之镜》,刊发于《雨花》2019年第10期;
·短篇小说《找呀找》,刊发于《北京文学》2020年第4期;
·短篇小说《初开》,刊发于《草原》2020年第8期,《小说选刊》2020年第9期转载,入选《小说选刊》选编2020年度短篇小说选本;
·短篇小说《红妆》,刊发于《雨花》2020年第8期;
·短篇小说《驯猴记》,刊发于《长江文艺》2020年第10期,《小说选刊》2020年第11期转载,《新华文摘》2020年第24期转载,入选2020年短篇小说选萃(北岳文艺出版社);
·短篇小说《拳头》,刊发于《湖南文学》2020年第10期;
·短篇小说《掩耳记》,刊发于《作家》2021年第1期;
·短篇小说《走壁记》,刊发于《江南》2021年第1期;
·散文《如鹰飞过坝子》,刊发于《天涯》2021年第4期;《散文海外版》2021年第11期转载;
·散文《炎夏永昼》,刊发于《湖南文学》2021年第8期;
·中篇小说《双蛇记》,刊发于《芙蓉》2022年第1期;
·散文《万物如球》,刊发于《湖南文学》2022年第5期;
·长篇小说《青山隐》,全文刊发于《江南》2023年第3期;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年1月出版;
·中篇小说《猛犸》,刊发于《作家》2023年第5期;
·中篇小说《沉默》,刊发于《山花》2023年第7期;入选中国作家网“优选中短篇”,《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23年第8期转载,《小说选刊》2023年第10期转载;《小说月报•大字版》2023年第10期转载,入选《小说月报•大字版》年度之选,入选平遥国际电影展“迁徙计划”从文学到影视单元;
·中篇小说《黑白镇》,刊发于《四川文学》2023年第8期;
·散文《武生》,刊发于《天涯》2023年第5期;
·散文《魔术师和失明症观众》,刊发于《福建文学》2023年第10期;
·散文《我们终于分到了土地》,刊发于《广州文艺》2023年第12期;
·短篇小说《永和里》,刊发于《长城》2024年第2期;
·散文《火车越西去》,刊发于《文学港》2024年第6期;
·短篇小说《山坡羊》,刊发于《万松浦》2024年第5期,《思南文学选刊》2024年第5期转载;《小说选刊》2024年第11期转载,入选中国作家网“优选中短篇”,并入选下半年榜单。
·散文《出发之地》,刊发于《民族文学》2024年第10期。
2019年以来出版年表
·2019年9月,中短篇小说集《路边的西西弗斯》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
·2022年11月,短篇小说集《十寻》由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
·2023年12月,中篇小说集《沉默》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2025年1月,长篇小说《青山隐》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
·2025年,短篇小说《十寻》由北岳文艺出版社再版;
·另有《路边的西西弗斯》和《老如少年》由北岳文学出版社修订后出版。
2020年以来作品获奖或入选年表
·2020年,中篇小说《鸟兽散》获云南文学奖;
·2022年,短篇小说《驯猴记》获《长江文艺》双年奖;
·2023年,短篇小说《红妆》获首届石峁文学奖短篇小说提名奖;
·2024年,获人和青年编辑奖;
·2024年,短篇小说集《十寻》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
·2024年,散文《我们终于分到了土地》获《广州文艺》欧阳山文学奖;
·2024年,中篇小说《沉默》获华语青年作家奖中篇小说主奖;
·2024年,散文《姜之州》获川观文学奖;
·2024年,短篇小说《山坡羊》入选收获文学榜;
·2024年,短篇小说《山坡羊》入选中国作家网“优选中短篇”年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