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 山水为笺,冥想为翼———评张伟锋诗集《宽阔与冥想》
发布时间:2026-01-28 17:47
信息来源:昆明市文艺评论家协会

佤族诗人张伟锋新诗集《宽阔与冥想》的封面诗句“我看见垂落的事物/都有它的去处,而我们最好保持静默”充满生命哲思与冥想,它穿透自然生命消逝时的表面意象,直抵自然万物与人的生命本源本质的探讨与表达,这或许也是诗集特质与灵魂之所在。继张伟锋荣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诗集《空山寂》以“空寂”之境叩问生命本质、抵达澄明之境后,他的新诗集《宽阔与冥想》以更开阔的视野、更深沉的思考,探寻与表达着一次次精神世界的扩容与掘进。这部收录了百余首近年诗作的集子,以“故地—漫游—冥想”为脉络,在地域与天地、个体与众生、感性与理性的交织中,既延续了诗人对故土佤山的深情眷恋,又突破了地域书写的局限,最终抵达了“宽阔”的生命格局与“冥想”的哲学高度,内在自然质朴的诗性表达与理性哲思的逻辑串联,也使得诗集《宽阔与冥想》彰显出其独特的民族特质与普遍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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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的结构匠心独运,三个辑章构成了一条从“回望扎根”到“漫游远行”再到“内省冥想”的精神轨迹,恰如其内在逻辑的三个向度。第一辑“故地”以诗人所见所闻所感的故乡山水万物景观为核心场域,进而细腻深刻描摹书写故土的人、事、物,字里行间满是血脉相连的热爱与眷恋。在这里,深深嵌入浓郁的地域文化与乡愁色彩的班鸽村、打马卡、乌木龙、陈家窝河、佤山、风吹坡、燕子岩、康家坝、户妈河、芒黑、涌宝、云州等“故地”不再是单纯的地理空间,而是承载着诗人生命记忆与文化基因的精神原乡。《佤山的星空》中,“在宽阔的佤山,抬头望星空/我是琐碎的沙砾,接受它们的俯视/我是背负贪嗔痴的凡人/渴望得到它们的指路和提醒”,将个体的渺小与星空的浩瀚相对照,既流露出了对故土自然神性的敬畏,也暗含着对生命方向的叩问。《故人》里,“他们/像佤山的流水和石头,自然、真切、顺从/他们把每一刻时间过得饱满、自如,无所欲求”,则以隐居山中不愿再远行的故人为托,定格了对故土的执念与乡愁。这些诗作中,故土的山川草木、村寨田野都被赋予了生命温度,地域知识与族群记忆成为诗歌最坚实的底色,地方性的生活游历感受经验则赋予了诗歌最动人的灵魂。正如诗人所言,“我的心在佤山,我的世界从佤山向外铺开”。

如果说“故地”是诗人的精神根系,那么第二辑“漫游”便是根系延伸的土壤,赋予了诗歌“宽阔”的物理空间与情感维度。正如诗人简介中,“云南临沧人。现居昆明”,诗人的诗歌创作早已开始在不同地域文化与文学地理空间中游牧。从西双版纳的澜沧江到金佛山的悬崖步道,从元江的峡谷河流到洱海的波光月夜,诗人以诗心丈量游走天地,将行走中的见闻与体悟熔铸为诗行。这种“漫游”并非简单的地理迁徙,而是一种精神的远行,在远行的真切感受中,诗人有了更有意识的诗歌创作尝试与悲悯情怀。在《在西双版纳看见澜沧江》中,他发现“在西双版纳看见澜沧江/和在临沧看见的,仿佛不是同一条河流”,暗合了“此在”与“彼在”的哲学思辨,也明了在不同情境下的最自然真实的情感感受;《过阿坝县》里,“白云在高处/牛羊不愿意远游/我匍匐在大地/或者在时间里睡过头了/都无所谓”,则在与自然的相融中,获得了心灵的自由与释然,也找寻到了安放心灵的方式。漫游途中,诗人始终有意识地保持着敏锐的观察力,无论是“疯了的姑娘在菩提树下唱歌”(《曼冈纳即景》),还是“带着年幼的孙子看戏的老人”(《洱源记》),诗人始终以朴素质朴的笔触捕捉着生命的本真状态,让诗歌的“宽阔”不仅体现在空间的跨度上,更在体现在对多元生命形态的包容与体恤上,并代入感极强地引起“人”与“世”的更宽阔深邃的情感共鸣。

第三辑“冥想”是整部诗集的灵魂所在,也是诗人诗歌创作意境深远辽阔特质的一个重要落点。“冥想”将诗歌从外在的见闻引向内在的精神探寻,完成了从“看见”到“思考”的升华,诗人的“言情”“言志”的主体性也在“冥想”中得以崭新体现。在这里,诗人以“万物不言语而我思万物”为基点,主动深入探寻存在与虚无、孤独与救赎、生命与死亡等终极命题。《孤身》中,“孤独者,在它的王国/从此山到彼山,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河/都是它散落的脚步,它从未发出低沉的吼叫/从不向未知和已知求救”,将孤独从负面情绪转化为一种生命状态,展现了直面孤独的勇气;《悲悯心》里,“我看着我的生命,飘荡在漫漫山野和刺骨的风中/我从来不曾脱离过谁,我自始至终都是众生本身”,则超越了个体的情感局限,抵达了“众生”的悲悯情怀。这些诗作中,诗人的笔触常常在现实与虚幻、具象与抽象之间游走,语言简洁而富有禅意,如“在梦中死去,又在梦中复活/才在醒来之后的徒步中,抵达此在”(《覆盖》),以凝练的表达勾勒出生命的轮回与顿悟,体现了诗人对“生命情感、人生境界的获得与拔高”的执着追求。

《宽阔与冥想》读来诗意盎然与豁然开朗的本源源自于流淌其间的艺术魅力,诗集将民族性与世界性、传统性与现代性进行了融合。作为佤族诗人,张伟锋的诗歌深植于佤族民族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诗中频繁出现的山川、星空、河流等意象,既带有滇西地域的鲜明特征,又承载着佤族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生命的珍视。这种民族性特质与独特的情感哲思、思维并未成为诗歌创作的边界与局限,反而成为通向世界性的桥梁,他对孤独、苦难、救赎的思考,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叩问,都是全人类共同关注的主题与对“人类生命本质”的诗意阐释。在语言风格上,诗人延续了其朴实无华、精准凝练的特质,没有华丽的辞藻与繁复的修辞,却能以最简洁的语言触及事物的本质。同时,他对意象的精准捕捉(如《隐匿之身》“夜晚给出黑色的深渊/我已经不能识别自己的面目/我从不抱怨时间的残酷,只是/绝望于我的奔跑太慢”),让诗歌既富有情感张力,又兼具思想深度。

正如雷平阳评价张伟锋是“一个寂静但又怀抱着火焰的诗人”,《宽阔与冥想》恰是这种“寂静”与“火焰”的凝练集结与具象呈现。“寂静”是诗人内敛的姿态、对自然的敬畏、对内心的坚守。“火焰”则是他对生命的热爱、对真理的执着、对众生的悲悯。在诗歌同质化、文学精神委顿的当下,佤族诗人张伟锋以故地为根,以漫游为翼,以冥想为魂,既保持了少数民族诗人的独特性,又突破了地域与族群的局限,让诗歌成为连接个体与世界、传统与现代的精神纽带,这也是张伟锋诗歌创作的一个重要方向。

读《宽阔与冥想》,仿佛跟随诗人穿行于佤山的林海星空、远方的山川异域,最终抵达内心深处与生命本源。在那里,我们既能触摸到滇西大地的温热肌理,感受到佤族文化的深厚底蕴,也能在诗人的漫游冥想中,重新审视生命的意义、存在的本质。掩集沉思回想,在诗集《宽阔与冥想》中可以感受到扎根与仰望、宽阔与冥想的诗歌的永恒魅力。

作者简介

字春华,彝族,现供职于云南民族大学,昆明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秘书长兼理事,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文学理论与评论委员会委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俗学学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会员,第三届全国民族文艺评论人才培训班学员。在《文艺报》《中国民族报》《边疆文学·文艺评论》《云南日报》《民族时报》《云南政协报》等报刊、刊物发表文章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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