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在报刊网络中,中短篇小说数量众多,优质作品同样不少,为了将它们推介给广大读者,2022年,中国作家网特推出“优选中短篇”栏目。每月一期,以音视频形式线上连接,听专家学者分享各自阅读并喜欢的一部中短篇小说。自2026年起,“优选中短篇”栏目嘉宾推荐团更新至9位。
本期9位推荐人分别为何同彬、聂梦、徐刚、宋嵩、黄德海、徐福伟、郭冰茹、马兵、陈泽宇。——“中国作家网”编者按本期推介作品
何同彬推介:王啸峰《香港客人》 短篇小说,《长江丛刊》2026年第1期,责编王鑫
聂梦推介:杨志军《游牧岁月的爱情》中篇小说,《小说月报·原创版》2026年第1期,责编韩新枝、张烁
徐刚推介:张哲《忧山归子》短篇小说,《芳草》2026年第1期,责编李娟
宋嵩推介:田兴家《绿头鸭》短篇小说,《胶东文学》2026年第1期,责编倪晨翡
黄德海推介:包倬《弥雪》短篇小说,《长江文艺》2026年第1期,责编丁东亚
徐福伟推介:武歆《海光》短篇小说,《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责编蓦凡
郭冰茹推介:钱幸《崎岖之海》中篇小说,《上海文学》2026年第1期,责编徐畅马兵推介:刘汀《泰山》
短篇小说,《万松浦》2026年第1期,责编王月峰 陈泽宇推介:东君《谁是曹操》短篇小说,《人民文学》2026年第1期,责编刘汀
黄德海推介作品:包倬《弥雪》小说选取的,是一个人服刑归来的那一天。原本他以为,自己会就此走向相对平静的生活,会接受到已经延宕多年的来自家庭的爱意,会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妻子和从未谋面的儿子。可当他踏进家门的时候,却发现一切都跟他想得不一样了,十五年的时间推移过后,他在封闭环境中保持的情感强度和人际想象,在现实中却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他不得不在尴尬的情境中从自造的大梦中醒来。更值得回味的是,虽然小说写的是复杂的情感关系和伦理情形,人物却没有产生极端的报复心理,也没有把自己的不幸完全归罪于身边人,而只是激愤地离开家门,踏上了人生的另一段路程。人物置身的周遭环境和他对往事的回忆,也仿佛跟他的心理成为一体。在漫天的大雪之下,那些寒风中起伏的村落,山下汤汤流淌的江水,山林里矗立的树木和不时出没的小兽,都给与空旷的人世开阔的出口,给原本瑟缩的内心带来了点点生机。
何同彬推介作品:王啸峰《香港客人》小说的时代和地方背景是香港回归前夕的古城苏州,作者在“动”与“静”两个相反的维度上展开叙事。“动”是面向未来的,指的是即将到来的回归在不同的人群那里引发的波澜,内地的人充满了期待和向往,香港的人在不确定性中摇摆、惶然,这是大时代动荡又饱含变化与生机的表情;“静”是面向过去的,呈现的是充满烟火气、地方性的日常生活和文化传统,以香港来访的谢先生向父亲请教、学习国画为主线,徐徐展开的是动荡的时代背景中,人们对于传统生活和文化价值的追慕和依赖。在这种动静交织形成的叙事张力中,王啸峰精心谱写的是一个跨越了时代和地方的低吟、深沉的挽歌,他精准而敏锐地捕捉到时代转型期中蕴含着的变化轨迹和发展逻辑,一切坚固的都将烟消云散——地方、风俗、传统、伦理、情感……都将不断祛魅,谢先生最后凝视沈周《千人石夜游图》所发出的“留白真好”的感慨,既隐喻着“世间已无留白”的无趣和拥挤,也暗指着“世间仅余留白”的无聊和干瘪,读来让人感慨扼腕。
聂梦推介作品:杨志军《游牧岁月的爱情》逐水草而居,依照牧草生长周期、带领牲畜长距离转移草场,是游牧民族延续千年的生活法则,也是人类以自身的古老智慧与文明,向大自然致敬的重要方式。在杨志军的《游牧岁月的爱情》中,一场盛大的“转场”,交付在一人一马的身上。转场首先指向爱情。阿多冈日草原上,儿时好友因为爱着同一个姑娘而产生“嫌隙”,又因为对雪山恩养的忠诚和对草原的守望而殊途同归,刻在牧人骨子里的虔诚、骄傲、坚定和牺牲,构成了人物共同的精神光晕。然后是生活方式的转场。牧人离开草原,走向城市边缘的新生活,是小说行进的背景。作者并未将两种生活方式并置进而选择,而是将更多的目光,投向其间复杂多义却也自然而然的接洽地带。这是写作者的态度和智慧所在。最后是人类往昔时光的转场。小说呈现的是一种人类学意义上的往昔时光。那里,人依据云朵的道路而行走,生命始终拥有丰盈而茁壮的机会——自由的呼吸,然后以最美丽的姿态、最情愿的方式和最长久的期限死去。
徐刚推介作品:张哲《忧山归子》小说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将挖煤和唱戏这两件反差度极大的事勾连到了一起,以此引出故事中略显神秘的“老伍”身上的诸多秘密。小说讲述为了故事而四处奔波的“我”,在山川褶皱里的寻找。在“我”这里,从护林员老林到挖煤的老伍,从老伍又到唱戏的百鹿尊,追逐故事的旅程一环套着一环,故事也不断延宕,直到逐渐明晰。小说固让我们看到了民间艺人和民间艺术在特殊年代的遭际,壮志难酬的艺术理想和被人嫌弃的现实命运。也让我们看到了孱弱的人情把几个人的一辈子牵系在了一起,在人情的温暖中自有其狡黠之处。但小说仍然给出了一种超越了这些情感之外的“百年人,光影皆虚幻”的人生喟叹,由此也给人无限的人生感慨。
宋嵩推介作品:田兴家《绿头鸭》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作家。他从小在一个贫穷的家庭里长大,母亲因为不堪忍受贫困而带着弟弟再次改嫁,继父只能靠养殖绿头鸭来供养他读书,并且一再告诉主人公,不想让主人公跟他一样放一辈子的鸭子,才送主人公去读书的。临近高考前,主人公的继父终于因病去世,他怀着巨大的悲痛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回到老家当特岗教师,却因为写小说而被同事和校长误解,最终放弃了转正的机会。辞职之后,他决定靠写小说谋生,除了可怜的稿费之外,他还在南方某座古镇旅游区里卖自己的签名小说集,以此来换取微薄的收入。在惨淡的卖书生涯中,他结识了古镇上的一位女服务员,两人之间渐渐萌生了爱情。然而,就在他听从女服务员“买一只绿头鸭做宠物”的建议并把鸭子带回家的那天,他却收到了已经回到老家去找昔日男朋友的女服务员的告别短信。悲愤交加的他误以为出租屋的邻居们把他的绿头鸭偷去吃掉了,在一场激烈的争吵之后,主人公渐渐平静下来,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绿头鸭,去远方的水田与继父变成的绿头鸭相会。
“贫穷艺术家的生涯”是早已被古今中外的作家、音乐家、画家反复书写、吟唱、描绘过无数遍的主题,但这一主题的每一次重现,都能给读者和观众带来新的心灵震颤。这样的悲剧和心灵震颤,甚至将伴随着艺术的永存而永存。这是一种西西弗斯神话式的悖论,你可以认为这是艺术的悲哀,但你同样不能否认,这更是艺术永恒的魅力所在。
徐福伟推介作品:武歆《海光》在当代“新津派文学”的创作版图中,武歆属于中坚力量,一方面拓展“社会工业题材”叙事,为中国式现代化进程做出巨大贡献的工业工人工厂树碑立传;另一方面聚焦“人与历史”的审美对照关系,为红色谍战传奇持续注入了新的活力与动能。短篇新作《海光》让革命烈士重返当代人的精神视野,通过小说中的“我”与老杨及老马的对话,推动故事情节发展,将天津女烈士的整个人生经历,尤其是延安岁月以及赴东北商船上遭受国民党军队炮击,为了严守党的秘密,和丈夫一起,抱着两岁受伤的孩子和密码本,毅然跳海牺牲,用最决绝的方式守护了信仰。《海光》在叙事上的创新,首先体现在它实现了“当代人与历史”的深层对话,这正是“新津派文学”的核心维度之一。小说没有平铺直叙地讲女烈士的一生,而是巧妙地通过天津当下寻访者“我”与老杨、老马的交谈,将尘封的历史真相逐步揭开,从而打破了传统革命历史线性叙事的时间结构,让历史可以被当代人不断追问和辨别。此外,小说没有着力渲染情报工作的惊心动魄的场面,而是深掘女烈士日常人生片段与最终信仰抉择之间所形成的情感张力空间。这使得革命烈士的故事,超越了个体英雄传奇,成为嵌入天津这座城市肌理并被当代人承继的精神地标。
郭冰茹推介作品:钱幸《崎岖之海》《崎岖之海》以甲乙双线并行的方式讲述了两个家庭、两对夫妻、两场婚姻中的困顿与无奈。甲线是男主人公宿海洋的中年危机:稳定而乏味的工作,无性且无言的婚姻,职场中不上不下的尴尬,还有长期压抑而近乎瘫痪的意志构成了宿海洋的生活日常。如果不是一次婚外情,他会在这种中年的、日常的慢性绞杀中一直孱弱而萎靡着。乙线是女主人公于爱被迫表演的人生,她本想结束一段无爱的婚姻开启新的生活,却因丈夫见义勇为的自我牺牲被动地成了英雄之妻,在随后的日子里只能一遍遍地表演悲伤。可是,婚姻中的怨怼、对获救家庭迅速“翻篇”的嫉妒,深感命运不公的愤懑成了于爱生活中日积月累、无法排遣的暗流。随着叙述的推进,甲乙两线最终相交,于爱丈夫牺牲自己保全的是宿海洋的家庭,于爱找自己的闺蜜化身第三者破坏的也是宿海洋的家庭。这样的设计虽然有些刻意,但共同揭示出的,是现代人在看似岁月静好的现实生活中,缓慢而彻底的精神崩解。小说里,那片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的水洼既是故事发生的原点,也是现实人生如同一片崎岖之海的隐喻,广阔而充满变数的生活,复杂而难以猜透的人心,每个身处其中的个体都像是飘摇不定的孤舟,在波涛汹涌和角色扮演中寻找自我的救赎,然而在缺乏真正疗愈的土壤里,创伤从不会凭空消失。
马兵推介作品:刘汀《泰山》大学时到泰山极顶看日出是很多人共同的大学记忆。刘汀的《泰山》以此为素材,通过复原一桩悬而未决的坠崖事件,借由“罗生门”式的叙事书写了一场漫长的告别。这里的罗生门,并非指真相扑朔迷离,而是当事者无法言表的幽微心事所形成的对往事的躲闪与回避。小说开始于一场二十年后的同学聚会,每次聚会的时候,“于落之死”都是一个绕不开去的话头。这个名为“于落”的同学,仿佛生来就背负着宿命的谶语。而在这场聚会中,那些曾被刻意或无意掩藏的秘密—— 他生前的暗恋、关于日出的赌约,以及他试图用生命验证的执念一点一点浮出了水面。不过,于落究竟为何一跃而下,其实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如何在记忆的废墟和有意的空白之上重建生活。何欢与孙陶然对于落的逝去保持一贯的缄默,在长达二十年的同居生活中,他们不结婚、不生育,甚至在沙发上都固守着各自的领地,这种极致的“分寸感”背后是内心的愧疚造成的无法得到有效修补的黑洞。当聚会揭开了那层遮羞布,当于落那个赌约的真相浮出水面,这层维持了二十年的生存假象轰然倒塌。何欢独自重登泰山,在天地倒转的眩晕中躺倒,她终于直面了那座压在心头二十年的“泰山”。
陈泽宇推介作品:东君《谁是曹操》东君小说一直在自觉承续中国古典文学精髓,也有意识地融入现代小说的心理叙事。《谁是曹操》中,作者笔调冲淡平和,却在细节深处暗伏惊雷。东君并未沉溺于对权谋与征伐的传奇复写,而是将笔端深入家族厅堂与曹氏夫子的日常,宫中分酥、床帏夜话、河边试马等场景,还原了我们既熟悉又稍显陌生的三国情景。曹操脱下了他枭雄的铠甲,转回到充满焦虑、试探与孤独感的父亲形象,第一人称背后的曹丕同样有着敏感而压抑的视角,细腻地呈现了权力如何如空气般渗透于亲情肌理。这样一种“历史侦探”般的写法,对应的是现在已经不常见的新历史主义小说,在历史的暗面里重新发明或想象人的温度与伤痛,让今人面临的困境照射到古人身上,从而辨析个体在庞大结构中的自我定位与纠缠。在这个意义上,作者想要提示我们的或许就不限于亲情叙事本身了,还试图说明,为什么新历史小说的写作在今天依然召唤着活力与意义。可以说,《谁是曹操》是一篇完成度很高的作品。当然,可能更敏锐的朋友也会从中产生反思,对相似创作的限度加以审视,比如说,当历史本身那不可化约的决定性的力量从文本中悄然退场,在当下,文学性的视野又该从何处获得更广阔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