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赫玛尼诺夫的作品，总是在时间的展开中显露其真正的重量。旋律并不急于抵达情绪的高点，而是在持续的推进中积蓄力量，让忧郁、热情与希望在同一条音乐脉络中并行存在。这是一种深沉而笃定的聆听感受：音乐不回避人生的复杂，却始终为人保留继续向前的方向。

1月16日晚，昆明聂耳交响乐团在2025-2026音乐季音乐会7-拉赫玛尼诺夫专场，音乐会特邀土耳其籍指挥家阿帕斯兰·艾顿盖普与钢琴家左章携手：由《练声曲》将听觉带入细密的呼吸，《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在沉着的推进中呈现治愈的底色，而《e小调第二交响曲》则以更宏阔的时间尺度舒展出温暖与希望。

作为乐团2026年的首场乐季音乐会，这一晚的“拉赫”更强调音色层次与结构推进的可靠性；合奏的整体呼吸感在三部作品之间形成连续的气质，也使这一晚的聆听更显踏实——这正是昆明聂耳交响乐团在新年之初，给予当下的一份温暖回应。

音乐会以《练声曲》开场，首先点亮拉赫玛尼诺夫最具辨识度的旋律禀赋。原作本为声乐套曲中的一首，进入管弦语境后，抒情落在乐句呼吸的塑形、声部衔接的接力与和声承托的铺陈上。

这首《练声曲》在不少音乐会里常被当作“热身”，当晚更像一段结构性的序曲：不急于铺陈情绪，却把旋律的走向与分量稳稳安置于合奏之中。艾顿盖普把速度与气息控得很细，长句连缀完整，和声托举清晰，句尾收束干净利落。旋律因此显得更耐听，为随后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留下温度的余地，也为《第二交响曲》的长线条打开了更宽的空间。同时，这一版本的《练声曲》让人感受到乐团把每一个音符都当作时间的切片去认真对待的深情。

《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向来被业内视作钢琴家的“试金石”。左章当晚的《拉二》不靠锋芒取势，也不把悲意推向颓靡。沉重的底色没有被渲染成滞留，她将锋芒收进结构，把情绪安放在推进之中，音色在厚度里仍见通透，抒情线条既饱满又有边界。

第二乐章的对话段落尤见分寸，声响温润而轮廓清晰，句尾的收束与留白都有分量。左章面带微笑地演奏，更像把重量放稳后的从容——直面幽暗，却不沉溺其间；穿越踟蹰之后，仍愿意以柔软的姿态面对世界。终章的光亮便顺着这条线自然抵达，带着清醒的力度与可信的明朗。

整部作品最终抵达的“光”带着经历之后的自持：深色仍在，却不再压迫；暖意出现，却不轻浮。走过千帆后的回望，懂得风雨，也懂得晴朗。

在艾顿盖普的调度下，协奏关系同样踏实。他对结构与音色比例的控制，使钢琴与乐队始终处在清晰的框架里，张力的生成来自音响组织的连续铺垫。《拉二》里那份治愈与和解，也就在这样的推进里自然显现。

作为当晚体量最大、时间跨度最长的作品，《e小调第二交响曲》最考验的，是对大跨度时间结构的统摄能力——在高密度旋律与厚织体之中维持清晰的声部层级、比例控制与持续的推进方向。这是历年来以来，昆明聂耳交响乐团在乐季音乐会上第三次诠释此作，当晚的完成度格外突出：技术稳定已成底盘，结构意识更清楚，整体气质更加从容。

第一乐章的张力来自织体内部的行进与声部走向。中提琴、大提琴的支撑线条始终可感，一提琴在内声部功能转换时也保持清晰，和声推进因此更有动力。第二乐章谐谑曲能量集中不躁，木管线条清晰，铜管亮度适中，音响轮廓立体，层次展开有余地。

柔板是全曲“长线条”的核心：长句呼吸连续，强弱起伏有节制，抒情的浓度来自持续的组织与音色支撑。终章整合顺畅，转场衔接自然，推进统一，亮色出现得顺势而从容。到这里更能听见乐团的成熟：架构判断更笃定，音色控制更稳妥，方向把握更清楚——自信踏实，明亮有根。

当晚，舞台上的一切都在提醒我们：拉赫玛尼诺夫的“温暖”，从来不是轻易的赠予。它来自逆境中的坚持，来自把重负转为继续向前的力量，来自在暗处仍不放弃的向光之心。也正因为如此，所谓“声响强弱”的评判，在这样一场演出面前会显得失焦；更值得被听见的，是分寸、章法与时间感如何共同塑成这一晚声音的质地。

拉赫玛尼诺夫的旋律在春城冬夜里回响，给人的不是逃离现实的幻景，而是一种把现实安放得更稳的力量；它也会回到我们的日常：带着一点暖意，带着一点韧劲，也带着一种更清醒的期待——继续走，继续听，继续相信。

新年伊始，这样的夜晚尤其珍贵——它让我们在纷繁之中重获一种安静的笃定：路有起伏，心可安放；行至水穷处，也仍听得见云起时的回声。（作者：冯薇薇，昆明聂耳交响乐团特邀乐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