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国:想象世界与现实人生(曹斌)
发布时间:2026-03-19 16:22
信息来源:滇池文学公众号

张庆国在中篇小说《黑暗的火车》最后那一段写道:“赵明没有发现刀,小个子男人眨眼间像一只蟑螂滑过来时,他甚至没有躲闪,他没有经验,谁会有躲闪刀子的经验?”他是这样结尾的:“真有一趟火车?这是赵明脑袋里最后冒出的疑问。”

张庆国这部中篇小说首发于《十月》2000年第2期,他2006年出版中篇小说集以这个篇名为书名。

《黑暗的火车》发表时,出生于1956年的张庆国刚好从青年作家步入中年,这部小说集出版年,他年届半百,“五十而知天命”。

这是张庆国被谈论得比较多的一部中篇小说,除了评论家发起探讨,作家也有论及,比如王安忆,就从“纪实与虚构”角度阐述过看法,评价极高,而“纪实与虚构”则是她本人早年一部长篇小说的名字。2011年,王安忆为人民文学出版社99经典文库“短经典”写了一个总序,题为《短篇小说的物理》,她写道:“好的短篇小说就是精灵,它们极具弹性,就像物理范畴中的软物质。”针对的是世界文学中的“短经典”,但似乎也适用于《黑暗的火车》这样的中篇小说。非常有趣的是,《黑暗的火车》对应于所谓“软物质”的,其实是一把坚硬而锋利的刀。

这一切给了我极深的印象。

我的印象是:《黑暗的火车》并没有具体描写过那把刀,以至于刀没有获得它应有的形象,仿佛只作为一个词语——一个名词出现,而显然刀是另一个词语——一个动词,主人公赵明没有经验躲闪开。(这也符合“软物质”特征。)“谁会有躲避刀子的经验?”这是一个问题,但不是一个致命的问题。致命的问题是,是否真有一趟火车?确实有一趟火车,一趟黑暗的火车。这部中篇小说的确是分析“纪实与虚构”的绝好文本材料。

这个印象在心中时间久了,“黑暗的火车”逐渐从一部中篇小说变成了一个隐喻,一个关于想象和现实的隐喻,一个想象世界如何对接现实人生的隐喻,一个脱离了作品却走进了作者的隐喻……

可能是这个印象,以及由此变化、转换出多个隐喻的原因,我能感受到张庆国的现实人生始终存在着一个想象世界。对他来说,想象世界与现实人生无异于一个硬币的两面。

事实也正是如此。张庆国很早就在现实人生中开启了属于他个人的想象世界。那么,究竟早到什么时候呢?张庆国回忆:“我对文字的兴趣产生于小学时候,大概是二年级,特别喜欢写作文。每学期语文课本发下来,我一个星期就把它全部读完了。我在昆明长春小学上学,星期六上午两节作文课,每到星期三我就很激动,浑身发热,期待那两节作文课到来。平常也有语文课,但是那两节课是专门的作文课,是把字词句组合起来表达一个思想一段情感。在当时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隐秘的喜好,但老师也没注意我特别迷恋作文。”

到了初高中时期,这个想象世界在张庆国学习生活中占据越来越重要位置,他对此作了详细描述:“到了初中,我很明确地对写作产生兴趣。那是1970年左右,一个中学生的写作实在是没有任何人关心,也没有任何出路,但这并不阻止我的爱好。那时我们有一种活动,教育革命(应该叫改革),学工学农学军,每学期会安排十天半个月去农场劳动,去工厂或者军队学习,回来要写总结,每个学生都要写,这不是作文,这是一种小孩子思想汇报。同学们对这个总结非常烦恼,不爱写,因为很多套话,不能乱写,要写出老师希望的那个样子。但是,尽管是套话我却非常喜欢写,对一个喜欢文字叙述的人,套话也是文字的一种表达,所以我自己写完还帮几个要好的同学写。初中,语文老师依然没有注意到我,但是同学当中就已经把我叫做‘文章老贩’,意思就是写文章比较厉害。高中,语文老师就注意到我了,对我的写作非常喜欢,我每次作文他都拿到他教的其他班去念。我高中就读于昆明二十八中,当时作文课是当堂要交的,其他同学一般写八百字一千字,我不止,我就跟老师说我写得会比这个长,当堂交不了,老师就说你可以回去写,你想写多长写多长,后来我一般都写到五六千字,长的写到一万字,我交给他他就非常高兴。那个语文老师对我最大的鼓励是永远打100分,如果他打95分我就觉得很羞愧。”

回头看,情况非常清楚,这个想象世界,张庆国是通过写作来开启的。他属于那种天生的作家,那么早就听到想象世界的召唤,并一以贯之予以回应。

张庆国透露过一个秘密:向他发出召唤的,远远不只是这个想象世界,还有那个难以言说的现实人生。1976年某个时刻,张庆国忽然意识到一个特殊时代即将结束。那时,无论是来源清晰的信息,还是来源不明的信息,总之没有任何信息,给他这么一个暗示,这所谓“忽然意识到”,简直有如天启。在特殊时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命定之路上,他在工厂这一段走了一年。一个特殊时代的结束,必然发生一系列重大事件,恢复高考理应是其中之一。他提醒身边高中生工友,要提前找来高中课本,去做考试准备。这个现实人生的召唤,其神秘性在于,它或许是向众人发出的,但听到的,在他们工厂里,他即使不是唯一一人,至少也是第一人。那么,他究竟为什么能率先听到这个现实人生的召唤呢?今天解释起来比较容易,原因在于,真正“有如天启”,其实是他很早就开启的想象世界。写作,赋予了他敏感、清醒和某些智慧。也可以这样解释:“一个特殊时代即将结束”,这是他,一个很早就开启想象世界的未来作家的信念。而信念,来自于写作。文学的德性,还有光芒,总能在写作时来临。他是幸运的。

但也有遗憾。工厂里,经张庆国提醒,高中生工友迅速行动起来,1977年恢复高考,考取走了不少人。而他本人,是参加第三次高考才考取的,前两次都报考北大、清华、复旦大学,但最终于1979年上了昆明师范学院。这年他24岁了。他将这个现实人生的遗憾归因于“心高气傲”。提醒高中生工友提前准备考试,自己却成天写作,考试临近了才没日没夜复习功课。

张庆国接受现实人生安排,在昆明师范学院上大学,一头扎进他的想象世界,完全把自己当成作家那样去写作。大学期间,学院学生会想使用有写作专长的新生,一再动员他,他本来不情愿其他事情分心,但苦于住集体宿舍总是受打扰,最终参加了学生会工作,以换取一个巨大好处,有机会独享学生会工作场所,把它当做写作的最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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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无论处于主动还是被动,每次选择现实人生,其实都不是张庆国本人在选择,而是想象世界,在潜意识、冥冥之中替他作出选择。回顾所有选择,每次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上天自有安排。表面上看,张庆国的现实人生与想象世界互相成就,而实质上,则是他这个人与写作这回事共同实现。张庆国毕业后去了昆明铁路局第一中学教语文,课余写作。他原以为中学是一个清静世界,上完课闭门写作,可以不问其他。后来发现事实并不如此,课堂上那些天真无邪的眼睛向他投来的期待目光,是一个巨大压力,他沉迷写作并不能很好地备课,完全可能辜负学生的期待。于是,1985年他在参加完昆明青年作家的一次笔会后,凭借云南省作家协会的一纸公函,向所在中学请假一年,不要工资,专事文学创作,半年后,他被借调到《滇池》编辑部,一年后正式调了进去,成为《滇池》的编辑。六年后,他返回自己曾经工作的中学,想收拾宿舍里的东西,发现宿舍已换给别人住,自己从大学宿舍带来的全部家当,所有书籍、做饭的锅碗和被褥,早被学校丢弃,踪迹全无。

他大学毕业时在《滇池》文学杂志发表了短篇小说《猫猫箐纪事》,那篇小说叙事的娴熟、细节的丰富和对生活疼痛的平静描述,让一部分昆明文学的圈内人十分惊讶,《滇池》编辑部看中了他的才华,理所当然地接收了他。“八十年代”是文学至上的时代,他生逢其时,这样的作家经历,在“八十年代”比比皆是,很多人就这样改变命运,从教师、士兵、工人、农民一跃而成为文学编辑,走进了文学专业的队伍,无数亲历者和见证人,见证了那个时代的幸运。

幸运不会均摊到每个人身上。写作是一条漫长的路、文学写作偏爱张庆国,除了他的天分,生来被拣选,还因为他的身世。他出生于书香世家,知识分子的家庭,家里曾经藏书较多(后来大部分被收走或销毁了),青少年时期有机会读到《鲁迅全集》这样的著作,大学时期接触到卡夫卡小说等现代派作品。他最初发表的作品《猫猫箐纪事》,因为写得逼真,细节饱满,常被人误认为故事主人公是他自己,以为故事发生地是他当知青的地方,其实不然,小说人物原型是他表哥,出身于干部家庭的姑爹的儿子。别人的生活经历,经过修枝去叶和想象补充,成为他小说叙事中狼狈不堪的饱满人生,展示了他作为小说家与生俱来的虚构能力和饱满想象力。

我第一次接触张庆国作品单行本,经历、感受都非常特别。

那时候,在冬天十分寒冷的滇东北,昭通城里散布的租书店铺达几十家之多。租书店一般在巷子里头,通常与铁货店、篾货店、豆腐店、缝补店夹杂在一起,是市井烟火的一部分。但这一部分不属于尘埃、灰烬,具有精神性,多少也有一点超越、飞升的气质。当然,租书店里出租的绝大多数都是通俗读物,其中长篇小说又多为言情、武侠、穿越类。很有意思的是,言情小说是一时,武侠小说又是一时,穿越小说也是一时。一时有一时的市井烟火,一时有一时的精神性。而到了我出入租书店这一时,言情、武侠、穿越并置于书架,时代变得混杂、繁复。这时的租书店,似乎更加融入时代。更有意思的是,这时,盗版的《丰乳肥臀》《废都》和正版的《白鹿原》《平凡的世界》都被作为通俗小说上架租借给读者,而且日租金略高于琼瑶的《望夫崖》和金庸的《鹿鼎记》之类。我观察发现,这几部书租借频次都极高,为了防止书脊散架、书页散落,租书店老板采取一种比较粗糙的方式,切割出宽约1厘米条形纤维板,对齐书脊,封面、封底各一条,直接用铁钉钉牢。可能你已经猜到,我发现了张庆国的长篇小说单行本。但你未必能猜到,一部是《天高地远的温柔》,另一部是《玫瑰的翅膀》。这两部书同样是被钉牢了的,说明租借频次也极高。我记得,租书店里也有少量在中文系被称为世界文学名著的长篇小说,诸如福楼拜《包法利夫人》、杜拉斯《情人》、略萨《潘达雷昂上尉与劳军女郎》之类。毫无疑问,它们因其书名吸引读者,也是作为通俗小说或者流行小说被租借的。

无论是《天高地远的温柔》,还是《玫瑰的翅膀》,都能折射张庆国的“想象世界”。自由,更具体地说,想象的自由和自由的想象,成为他写作的第一驱动力。回过头来,这也能很充分、更令人信服地解释,他为何以及如何在小学二年级写作,在初高中写作,在知青最后岁月本该全力以赴准备高考仍放不下写作,在大学写作,在参加工作后写作,等等。写作的甜头太大了,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越是尝到越是不知足。在写作、文学上,如果“先锋”的最本质特征是“自由”(包括但不限于想象的自由和自由的想象),那么,张庆国就是一位先锋作家。他的“想象世界”体现出来的自由(想象的自由和自由的想象)是与生俱来的。这就意味着,他这样的先锋作家是天生的。《天高地远的温柔》讲述报社记者“我”的故事,那些感情纠葛有始无终、无始有终,那些温柔缠绵却让人向往、追忆、遥想。《玫瑰的翅膀》,一个家人和全世界都不希望她长大成人的姑娘,感情迷失、命运虚幻,人生插翅难飞,始终被困在洁白的床单和乏味的岁月里。

《天高地远的温柔》《玫瑰的翅膀》就像生活的大海深不可测。我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失狡黠的疑问:张庆国近年创作的一部非虚构作品取名为《空如大海》,是否暗合我对这两部长篇小说的阅读感受?是的,没有比“大海”更空的东西,也没有比“空”更深不可测的东西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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