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多年来,昆明的文学星火从不止于城市的一域之光。在县区的静谧街巷、阡陌村落与湖畔山麓之间,同样跃动着不息的书写心跳,沉淀着独特的地气与灵光。新的一年,我们推出“县(市、区)文学大展”系列,呈现昆明文学更为丰厚、立体的肌理,让那些扎根于乡土、默默耕耘的写作者被看见,让那些浸润着地域气息、散发草木清芬的作品被记住。
嵩明县位于昆明市东北部43公里的地方,素有“滇中粮仓”“花灯之乡”“龙狮之乡”“肥酒之乡”等美誉。而明代医药学家、音韵学家、文学家兰茂的流风余韵更是影响深远。山水灵韵和先人遗风,孕育了嵩明浓郁的文学氛围。在当下更涌现出一批优秀的本土诗人与作家,为昆明文学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滇南客梦长
王 丹
暮色中的海埂大坝被染成琥珀色,林夏倚着栏杆,看红嘴鸥成群掠过滇池水面。来自西伯利亚的候鸟在她肩头投下细碎的影子,远处西山睡美人的轮廓渐渐模糊,化成滇池湖面上的淡影。这是她踏上云南昆明土地伊始,行李箱里还带着北京的雾霾气息,此刻却被春城温润的晚风揉成了柔软的絮。
“姑娘,要尝尝现烤的乳扇吗?”卖烤乳扇的老奶奶掀开竹编罩子,乳扇在炭火上滋滋冒油,裹着玫瑰酱的香气扑面而来。林夏掏出零钱,忽然瞥见老人腕间缠着的银镯——那是典型的苗族绞丝纹,和她在书本上见过的云南省博物馆的展品如出一辙。
“奶奶,这镯子是您自己打的?”林夏蹲下身,夕阳把老人脸上的皱纹镀成金色。
“老物件咯,”老奶奶用带着昆明口音的普通话笑道,“我阿婆传给我娘,我娘又传给我。我们白族人,银镯子要戴一辈子的。”她边说边翻动乳扇,火光照亮了摊位旁挂着的扎染布,靛蓝色的蝴蝶在暮色中振翅欲飞。这一系列的颜色和独具特色的民族饰品在林夏心中搅动起一片涟漪,仿佛在影射着她来昆明游玩旅居的初衷。
林夏租住的民宿在官渡古镇旁,是栋改造过的白族民居。三坊一照壁的院落里,山茶花开得正艳,照壁上“清白传家”的题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斑驳。房东杨叔是个地道的昆明人,每天清晨都会在院子里煮茶,茶香混着隔壁饵块店的蒸汽,成了林夏最熟悉的清晨味道。
“小夏,今晚去看花灯戏不?”杨叔擦着紫砂壶问她,“马家大院有新编的《春城谣》,讲的是抗战时期西南联大的故事。”戏台子就搭在古宅天井里,月光从雕花窗棂漏下来,给演员的戏服镀上银边。林夏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看台上的“林徽因”撑着油纸伞走过虚拟的昆明雨季,背景投影里闪过西南联大的老照片。当演员唱起“滇池水,清又长,烽火岁月读书忙”时,她忽然想起在省图书馆查阅资料时,那些泛黄的联大日记里记录的昆明时光。
散场后,林夏沿着老街漫步。南强街巷的夜市正热闹,手工扎染的披肩在风中翻飞,摊主用软糯的昆明话吆喝:“来看看嘛,大理白族的手艺!”她驻足在一个银饰摊前,年轻的匠人正在敲打一只孔雀造型的簪子,动作娴熟得像是在雕琢时光。
“这是我们彝族的纹样,”匠人抬头笑道,露出两颗虎牙,“孔雀是吉祥的象征。姑娘要是喜欢,我给你讲讲背后的传说?”他放下工具,从木盒里取出一本线装书,封皮上“滇南彝志”四个字已经褪色。故事从创世神话讲起,林夏听得入神。街边店铺的霓虹灯光映在匠人的银剪上,恍惚间竟与书中记载的古老图腾重叠。临走时,她买下了那支孔雀簪,簪尾的银丝流苏轻轻晃动,像是要将整个昆明的月光都串起来。
周末的晨光还带着几分清润,林夏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民宿组织的石林之行。汽车驶离城区,一路向南钻入群山的怀抱,蜿蜒的山路像条银带缠绕在青翠的山间,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导游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大叔,一口带着海埂湿地潮气的普通话,慢悠悠地讲起了阿诗玛的传说——“阿诗玛站在石林里,日日夜夜盼着阿黑哥,最后化作了石峰,永远守着这片山”,他的声音裹着山间的清风,透过车窗飘出去,与远处隐约的鸟鸣缠在一起。车窗外,喀斯特地貌的石柱群如千军万马般拔地而起,有的纤细如笔,顶端顶着几丛苍翠的灌木;有的粗壮似柱,纹理如刀刻斧凿,深褐与青灰交织的石面上,还残留着雨水冲刷的痕迹,像是大地写下的古老经文。阳光穿过石柱间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呜”的轻响,竟真如诗歌吟诵般,低回婉转。她忍不住按下车窗,带着草木清香的风扑进怀里,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车行至撒尼族村寨时,几位身着撒尼族刺绣盛装的姑娘早已等候在那里。她们的衣裳是明艳的宝蓝色,衣襟、袖口和裙摆上绣满了繁复的花纹——火红的山茶花、展翅的雄鹰、缠绕的藤蔓,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灵动的生机,银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随着她们的动作发出“叮铃”的脆响。“远方的客人请进来哟~”清甜的歌声伴着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姑娘们手托着盛满米酒的土陶碗,微微躬身递到游客面前。林夏接过碗,米酒的醇香混着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抿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甘甜,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晕染到四肢肺腑,让人不自觉地醉在这方山水与温情里。
“来,试试我们的大三弦!”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刻满皱纹的寨老笑着走来,他手里捧着一把厚重的木质乐器,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琴弦是深褐色的,看得出被反复摩挲的痕迹。寨老粗糙却有力的手把大三弦塞到林夏手里,沉甸甸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木头特有的温润。她学着寨老的样子拨动琴弦,“咚咚”的低音带着古朴的韵律,却总也跟不上节奏,可撒尼青年们丝毫没有在意,他们围着她跳起了欢快的舞步,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踏踏”声,笑容明亮得像山间的太阳。林夏看着他们飞扬的衣角,听着耳边爽朗的笑声,渐渐放下了拘谨,跟着节奏摇晃起身体,大三弦的韵律从生涩变得流畅,她仿佛也成了这村寨的一员,不再是远道而来的游客。
夕阳西下时,篝火被点燃,跳动的火焰“噼啪”作响,升腾起袅袅青烟。人们围着火焰跳起左脚舞,脚步踏着篝火的节拍,时而轻快跳跃,时而缓慢旋转。林夏能看到身边姑娘眼角的笑意,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能闻到空气中混着的烤洋芋香、米酒香和松木香。晚风带着篝火的暖意,只觉一股纯粹的快乐源泉在心底流淌。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也照亮了寨墙上的彝族壁画——那些关于英雄、爱情与自然的故事,正随着舞步代代相传。
回到昆明后,林夏开始尝试用文字记录这段旅居时光。她常去文林街的大象书店,点一杯云南小粒咖啡,在书架间寻找关于昆明的蛛丝马迹。某天,她在旧书区发现一本《云南民族史》,泛黄的纸页间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滇池畔,几个穿着长衫的文人正在写生。“这张照片是我祖父拍的。”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林夏回头,看到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老人,正微笑着看着她。老人姓陈,是西南联大教授的后人,退休后一直在整理家族史料,并开办书店以便盛放自己满心的情怀。
陈老给林夏看了很多珍贵的老照片和手稿。其中一本日记详细记录了1938年联大师生徒步西迁昆明的经历,字里行间满是对这座城市的惊叹:“滇池之浩渺,西山之巍峨,滇人之情谊,皆令吾辈心安。”陈老说,他的祖父最终选择留在昆明,葬在了西山脚下。“昆明就有这样的魔力,风里飘着学问,雨里藏着性情”陈老摩挲着相册说,“来了,就再也走不脱了。”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林夏望着远处被雨雾染成淡墨色的西山,忽然懂了那些留在日记里的惊叹——有些地方,原来是会悄悄钻进骨血里,刻进生命的记忆里,就像此刻杯底沉落的小粒咖啡渣,看似微小,却洇着化不开的浓。
林夏决定延长旅居的时间。她开始跟着民宿馆的杨叔学习冲泡普洱茶,从杀青、揉捻到陈化,每个环节都蕴含着时间的智慧。杨叔说,好的普洱茶要“越陈越香”,就像昆明这座城,越了解越觉底蕴深厚,越踏足越觉步履不舍。
春日里,教场中路的蓝花楹开成紫色云霞。林夏戴着那支孔雀簪,在花雨中漫步。街边文创店里,蓝花楹造型的冰箱贴、雪糕、明信片琳琅满目,她买了许多寄给北京的朋友。店员是个扎着脏辫的年轻人,正在用民族乐器演奏《彩云之南》,乐声与街头艺人的吉他声交织,谱成一曲现代与传统交融的乐章,传唱着“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美好理想图景,仿佛在奔赴一场“山水与烟火”的永恒之约。
雨季来临时,林夏报名参加了官渡古镇的非遗体验课。“乌铜走银,讲究的是‘乌铜为胎,银丝为骨’,得先让铜器氧化发黑,再把银丝嵌进去,一步都急不得。”老师傅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块打磨光滑的铜片,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你看这铜,得用云南本地的乌铜,质地细腻,氧化后颜色才够沉郁。”
林夏学着老师傅的样子,先将铜片固定在工作台上,拿起细小的刻刀,按照预先画好的纹样慢慢勾勒。刻刀划过铜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细小的铜屑落在铺着的毛毡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待刻好凹槽,便是嵌丝的环节。老师傅递来一卷细如毫发的银丝,教她将银丝剪成合适的长度,再用小锤子轻轻敲打,让银丝顺着凹槽慢慢嵌入。“这一步要轻,既要让银丝贴紧铜胎,又不能把铜器敲变形。”林夏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铜片上的凹槽,小锤子落下的力度由重到轻,银丝在她手中一点点贴合、固定,原本乌黑的铜器上,渐渐浮现出细密的银纹。阳光照在上面,乌铜的沉郁与银丝的亮泽相互映衬,流光溢彩间,仿佛每一道纹路都藏着时光的故事。
隔壁教室里,孩子们正在学习剪纸,笑声漫过来时,孩子们的小剪刀在红纸上“咔嚓”作响。有的把滇池的睡美人剪成了梳辫子的姑娘,有的给金马碧鸡坊的飞檐加了串雨铃铛。在他们稚嫩的手中,滇池湖海、金马碧鸡坊渐渐成型。林夏听着孩子们的笑声,指尖抚过冰凉的铜胎与温润的银丝,忽然懂得,这些非遗技艺之所以动人,不仅在于它们精湛的工艺、绝美的呈现,更在于它们承载着一方水土的记忆,凝聚着匠人的心血与坚守,是岁月沉淀下的温润与厚重。乌铜走银的每一道刻痕,剪纸的每一次裁剪,都是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与传承。在这雨季的官渡古镇里,老手艺与新生命相遇,古老的文化如同庭院里的草木,在时光的滋养下,依旧焕发着鲜活的生机。
某个清晨,林夏被窗外的鼓乐声惊醒,推窗望去,原来是古镇在举行传统的庙会。身着汉服的年轻人提着花灯走过青石板路,白族三道茶的表演吸引了众多游客。她匆匆下楼,加入热闹的人群,在人群中,她又遇见了那位卖乳扇的老奶奶,老人的银镯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姑娘,尝尝新做的玫瑰酱乳扇!”老奶奶笑着递来一串,“今天是庙会街子,热闹得很!”
林夏咬了一口乳扇,酥脆的外皮裹着香甜的玫瑰酱,林夏想起刚来昆明的那个傍晚。三个月的时光,昆明早已不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而是融入了她生命的记忆——是滇池的鸥鸣、是乳扇的香甜、是老街的茶香、是扎染布上的蓝、是花灯戏里的唱腔、是孔雀簪的灵动、是阿诗玛传说的诗意、是春城花朵的浪漫、是非遗文化里的璀璨,更是这座城市包容万象的历史文化气息。
旅居生活仍在继续,林夏知道,昆明给予她的,远不止是一段悠闲的时光。在这里,她体验到了自然赋予的美好、触摸到了历史的温度,感受到了文化的力量,也找到了内心的宁静。现在,她也像无数爱上昆明的人一样,把自己的故事,写进这座城市的文化长卷里,等待并欢迎更多的人来品味阅读关于昆明的故事。
王丹,女,汉族,云南省昆明市嵩明县人,文学写作爱好者,嵩明县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云南文艺评论集》、《云南日报》、《云南群众文化》、《昆明群众文化》、《滇中文学》、《瑶峰》等文学期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