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沙特阿拉伯著名杂志《AIyamama》推出徐志摩、席慕蓉、三毛、王山、海男、安琪、施施然、杨碧薇等8位中国现当代诗人的爱情诗作,云南诗人海男、杨碧薇作品入选,作品由米拉·艾哈迈德(Mira Ahmed)翻译。
《AIyamama》是沙特阿拉伯历史最悠久、最具影响力的杂志之一。它于1953年创刊,不仅是媒体先驱,也见证了该国现代化进程。作为综合性的阿拉伯语周刊,《AIyamama》内容覆盖时事、文化、体育、文学及家庭生活,并关注阿拉伯世界议题。
延伸阅读:
海男:一组爱情诗
爱情
我感到灵魂已经被你掠走
再难召唤回来
我感到世上最漫长的苦役之恋
使我长出了翅膀
我感到早已在前世紧拥过你
并在你怀中沉睡了好几世纪
我感到幸福来临,犹如在风雪疆域
进入了你筑之巢
我感到石头、沙漠都无法
阻止我看见你
我感到灵魂已经远去,肉体留下来的荒凉
我感到四壁犹如映现了我们的前世
我感到天又暗下去了,天又亮了
犹如古邮差带来了你的消息
2009年9月29日
何谓爱情
让我们在闪电来临前夕
走过那片秸黄色的麦地
肩膀上没有承担辎重
因为在远离战乱的麦地里只有两个人
消谴、屏息,微风拂面
直致闪电来临之前,两个人
都未曾触抚过大地上的碎片
哪怕是花瓣飘落,也是一幅美景
闪电来临,手与手触抚到了青筋兀立的道路
面颊紧贴面颊,仿佛月光与太阳相拥
何谓爱情,一幅移到眼前飘忽不定的风景
走出一男一女,我们或他们
都在闪电来临之前在麦田中漫步
为什么要在闪电来临前夕在麦田中漫步
因为麦秸黄色有那么多致幻的气象
使一男一女在麦地中走下去
麦田有多远,他们都可以朝前走
直到闪电来临,这是一场致幻的最高魔法
2009年
关于爱
关于爱,像衣饰品上一轮又一轮的瑕疵
记不得是哪一天,剥开了石榴还是芒果
所有水果都有自己的衣服穿在体外
只要看见果衣就叫出了那片果园的名字
我曾叫出了火车站和一片旧日的足迹
在碧色寨我的手一次次去触抚铁锈红
关于爱,它的味道和价值无法接通手机
我删除了废话和啰嗦的语言让空气流通
关于爱,我们曾被其中的某一段时间折磨
昨日重现,只是说出了那一场虚逝的光阴
从冬天到春天,我说不出那一朵鲜花
会在最后的凋亡中突然露出了鹅黄色
2023年
爱是可以历经磨难的
爱,不是用虚荣和喧嚣声缠绕的
如果有青藤延伸到你身边,也会有滚烫的
火。我所经历过的全部爱,都面对过波涛
金沙江曾是我的摇篮,幼年时我的鞋子
被江水载走了,我没有去追那双塑料鞋
但我坐在灼热的沙滩上建立了一座古堡
当我回家时,必须走过一条碎石路
我仍然记得尖锐的石头刺痛了我的神经
爱,是可以历经磨难的,包括爱的死亡
在我的履历中我曾一次次地面对过盔甲
也面对过摇荡不息的沉船。爱,是信鸽
也是折断的翅膀,也是墙壁上的风景
2023年
海男,作家,诗人,画家。毕业于鲁迅文学院·北京师范大学文艺理论研究生班。著有跨文本写作集、长篇小说集、散文集、诗歌集九十多部。有多部作品已被翻译成外文。曾获刘丽安诗歌奖、中国新时期十大女诗人殊荣奖、中国女性文学奖、扬子江诗歌奖、中国长诗奖、中国诗歌网十大诗集奖、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等奖项。现居云南昆明。
杨碧薇:感情十种
坐在对面的爱情
密林甩着尾巴上的泥浆,金钱豹
从猎枪下跃起
发光的流弹朝夜空喷射
一米外,海啸已经喑哑很久了
我所有的器官
还在你的余澜中慷慨
连同我,虚度的部分
2015-9-21北京
此吻年方十八岁
十八个春秋终于它出落成一名少女
婷婷女儿红碧玺清水中神色采采内外光洁浑无裂纹
它降临我们中间模仿社会小青年先咂两口电子烟坏笑朝我们脸上喷七分莲雾汁吐三分老白酒而你我周围的空气
每一微粒都隐布着成吨的炸药
Oh my God
我像心烦的姐姐哎像私奔的后妈一样呵斥它别捣乱但你开始拨动金属的切分音
——朝我靠近
这恶作剧的小花旦掏出打火机~~~~
2022-8-17 北京
告别的信
你现在好点了吗,伤口还疼不?
知道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但我还是得表达清楚:
你真棒,竟获得了我的心。
尽管你也让这颗心上
莹洁、明亮的玻璃窗,
变得不够舒展
也无法瑰丽了。
愿这只是暂时的,我相信。
在你康复的过程中我也需要一场
艰苦的治愈。
那就这样吧,最后一次,
假装我们未曾分开。
我想吻你一万遍,
然后再去过我风雨飘摇的人生。
你多休息,少抽烟,
我也该睡了,戒掉晚安,
安。
2023-3-5北京
惊蛰
你惊讶在我体内
竟有这么多从未现身的虫子
瞬间齐齐振翅
它们伏在早春伤口斑斓的地表下
歌颂我滚动在荒原上的明艳
你陷入我
宇宙拉紧我们的手
一圈又一圈,飞翔在火焰的墙裙边
佳期如斯,我却恍然从人世抽身
凝视你的沉醉和欢喜
我用尽力量颤抖,覆住巨大的悲伤
窗外是辽阔的蔚蓝
而这张床上,我全部的冰块还在闪耀银光
2017-3-12 北京
枯山水
我赞美我们身上虚拟的山水
它们的交融与差异
赞美一念
赞美我们之间正在发酵又注定隐颓的春氛
2024-5-5 北京
诗人和艺术家恋爱
“那运作星象的谁,打了个喷嚏,
手一抖,让我们相遇。”
“在时间的最小单位,
海洋倒灌,火山隆起。”
“你原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竟被意想不到的物种吸引。”
“你是意外,也是我
过去与现在的总和。”
“那么未来呢?”
“你已经是我未来的一部分了,
在遇见时,
不,在很久前,当时我们还没遇见。”
“等等,从一重梦推进另一重梦,
容我喘口气……”
“再也不区分白天和黑夜,
从潜泳到出浴,零和亿交替。”
“你在激发我。”
“你在吹醒我。”
“荒芜也放光,哪怕繁盛落幕又荒芜。”
“创世不过如此,末日也不那么狰狞了。”
“是的,因为我在你另一种形式的创造中看到我。”
“看到我想呈现却没有呈现的部分;
以及我未曾意识,但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在创造中我更想爱;
在爱中,爱让我想死;
哎呀我的上帝我要死了,我想让死也去体验爱。”
“你能行的,
让爱把死救活,让死永远爱,
一起吧,我们创造,并且爱。”
“所以死有什么了不起呢?”
“它撼动不了爱。”
——“可你知道,事情往往就是这样——”
“这份爱写尽了我们的天使面孔,
也画出了我们
献给魔鬼的一面。”
“你怎么这等偏执!”
“你居然这般狭隘!”
自私,冷漠,卑鄙,贪婪,
恶劣,歹毒,丑陋,善变,
幼稚,阴险,专横,腹剑,
以上讨伐请再来一百遍……
“胡搅蛮缠!”
“不可理喻!”
“你个变态!”
“你个疯子!”
“我恨不得把你剐了!”
“我真该把你钉起来鞭尸!”
“给我滚滚滚滚滚滚滚!”
“你去死吧吧吧吧吧吧!”
唉,歇一会
想想当初……
“我不想要你离开。”
“你不打算抱紧我?”
“你傻不傻?”
“还闹不闹?”
“我爱你,但你是大家的。”
“我爱你,你是大家的,更是我的。”
“我接受你就是接受我自身的残缺,
弱点,软肋,有限性。”
“放松点,我们相加,才能趋向无限。”
“愿你是人类的。”
“愿你是人类的。”
愿我们是人类的。
2023-6-14 北京
浮生一日
清晨七点,挤两趟地铁,转一次公车
在没有飞鸟和云的九点
准时进入会场
签到,发言,接受采访
镜头前露出八颗牙,说怡人的话
十二点,从尚未散场的会议中抽身
打网约车,东三环拥堵四十分
午饭是来不及吃了
斜倚在窗边,感受着玻璃上,阳光蒸出的热气
一点二十,车驶入浓荫似伞的小街
搬空的旧平房前,已拉起施工警戒线
钢盔工人和制服保安,新身影游走于线内外
两点一刻,终于来到幽隐的
教堂
他正在台上分享
整个冬天的白
他说,殡仪馆工人为母亲的骨灰盒
系上了庄严的绸带
小时候,他觉得母亲的怀抱很大
但那落雪天,母亲在他手里,很小,且轻
台下有人拭泪,一阵又一阵
克制的抽泣,衬得四周愈发安静
我转头看窗外,天空已浮出迷醉的湛蓝
仿佛死亡从来与人类无关
高迈、遥远的蓝色下
我想到昨日的争吵
想到那些错过的,也不可能再抓住的往昔
想到唯一确定的无非是——
在未知的余生,我们与别人偎依
而漫长的离别,将一口一口啃噬我的骨头
直至我成为
空旷的容器
历经这荒愁的几年
我强烈地感到时间不够用了
我的青春正在为它自身的消逝
缝制白玫瑰的嫁衣
有些爱还在多汁,就被宣判死刑
有些误解却保持烈性,通向道路的终点
我还能把自己分成几片
一片给庸碌俗世,一片给神的花园
一片给诗
一片给你
夜晚十点半,结束繁琐的工作
喝完吵嚷饭局的杯中酒
十一点,汽车还堵在
又一拨通勤晚高峰的大潮里
你那边仍无动静
像一扇打开了就不再关上
只负责门牌,不负责路牌的门
我知道今天不会有答案了,明天也一样
这浮生一日,每个浮生一日,都终将过去
此刻,唯浓稠夜色,陪伴归家的人
从立交桥朝下看,汽车长龙正闪着工业之光
遮蔽古老星空,照亮俗世的方向
只有在某个毫无预备的瞬间
终极的邂逅,将如大钟般
发出惊人一响
旋即为错愕的你我
罩上决定性的沉默
并等待我们认领,虚空的召唤强于任何一种声音
2023-6-11北京
雪夜永恒
直到雪花织成了银丝网
我们仍骑着摩托车漫游昭通城
我的手搁在你衣兜里,头靠在你背上
紧贴你起伏的田野,我眼前胶片蔓延一卷卷倾斜
街衢空荡,路灯向琼苞深处张望
零落的背影匆忙回家
我们有家不归,只想就这么依偎
就这么云中航行虚掷一生
真好啊,抹除语言的世界,惟有皎洁与你我无垠
我的彝族男孩,你的金色耳环迎风摇晃
和你整个人一样,痛饮高原的圣光
真好啊,十七岁
一小时前我们还在锆石的星空下亲吻
一小时后我们将去小酒馆烤火听摇滚
真的好,清酒般的爱情
它同时带来最柔软的,最悲剧的,以及杯中的烟花
让我们身处其间而浑然不知
纷飞多年,那一夜的甜还流涟我舌尖
2021-1-8 北京
疗愈
你是始于海岛的一个梦
那里波浪铺开小巧的排比句,椰树轻拨南风的尼龙弦
半醒间,秋日的初雨
飘至北国运河畔
三月我们还有一把清漆的木椅
并肩看晚霞
为天空画画,玩转奢侈的调色盘
六月,气候已改换姓名
刚撑开伞,今夏骤过半
这似乎就是完整的故事了
而它仅仅是
最表层的叙述
因为你说:“要为自己准备一个樟木盒子,
把那些石头放进去,
心情好了就翻翻,
心情不好,便不必开启。”
在烧烤架另一端,你的眼睛
漾着湖水的潮气
“你要学会对自己好,一定要。
想想那年,我在上海,清晨
混沌的绝望后醒来,猛然觉察到
我多么宝贵,多么值得被爱。
我哭了,放下了。
……你也要好好爱自己,
我会像保护大熊猫一样保护你。”
连沮丧都如此相似,所以我们
才会迎来这一刻,一起感受夜色
温柔的绢丝
每一次都是诗,再没有比这
更好的相遇了
当我默默消化着暮晚晦暗的阐释
我的天使,你又把一朵奶油玫瑰
放在我心灵风箱的黑白琴键上
2023-6-24初稿于四川成都
2023-7-4定稿于北京
十二个房间·方舟
已然黄昏
光用丝绒针脚,钉牢窗帘的波浪边
他拉住她的手,穿越回无意识深处的旧房间
迎来黑夜:一个擦除了语言和雨声的太初
身披擦尔瓦的《勒俄特依》
用她才能感知的分贝,轻抚她耳垂
那些繁复叙述,她未曾听清,又仿佛一直熟悉
还隐约记得一段伤感的吟哦
关于丛林,干巴菌,长发女神
吉他,宝丽来写真,乌蒙山的雪
在跳墩河畔的木屋
他打开她的马厩
释放她体内十万匹野马
当索玛花在她肌肤上吹遍口弦
他的土豆正在她的火塘里熟透
幽暗中他们潜行,一起走长长的路
一次一次,抵达星空的极限又折返
前程不见边际
唯恒星在爆炸,在大银幕的默片上张开丝状的水母伞
行星纷至涌动,绕成地球的项链
此时,他们已辨不清——
一片山脊或两朵白云
一簇火焰或两抹伤痕
寻不到黑颈鹤,荞麦田
桌上的口罩,风衣,墨镜;包里的乐谱,云烟,维生素
吻不够彼此的天使或精灵,象征或隐喻,虚空或力气
她瞬间恍惚:我是谁,在哪里?
东京?纽约?伦敦?莫斯科?
昭通?凉山?永远在荒凉和绚烂中更替的乌蒙高原?
从喀红呗到朵洛荷,从元宇宙到大西南?
从指尖到舌尖,从几近窒息到细胞裂变?
我,在伊甸园还是旷野?
在红海还是迦南?
在仿真还是超真实?
在信息茧房,还是大数据的区块链?
在创世之初,还是核战争后的废墟上?
在你AI影像的围墙内,还是美的毒药的喂养下?
我,是道德的还是魔鬼的,退守的还是革命的,自由的还是奴役的,希望的还是绝望的,深情的还是厌倦的,欢乐的还是哀泣的?
……
主,让我回去吧
请捡起我灵魂的碎片
二十一世纪,我只想回家
一秒万念,她睁开眼
他已于一千年前撤退
留下她在现场,吸尽洪水——
一座崭新的艺术岛屿
从她身上隆起
2024-4-20——2024-8-16 北京,昭通
杨碧薇,中央民族大学文学博士,北京大学艺术学博士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学术研究涉及文学、摇滚、民谣、电影、摄影、装置等领域。出版《下南洋》等诗集、散文集、学术批评集共六部。主讲个人网课《由浅入深读懂汉语新诗》入驻腾讯视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