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病》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昆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余文飞先生小说集《归乡事》中收录的一篇。我之所以选择这篇小说,完全是因该小说展现的发生在乡村相关的故事情节、细节、场景和经历,与我曾经的记忆惊人地相似,仿佛写的是我,以及我老家熟悉的人和事,如放电影一般清晰呈现,因而深深吸引了我,更感染了我,打动了我,让我感同身受,不能自已,难以释怀。
作为儿子,我(为了叙述方便,本文以第一人称代入故事情节发生及层层传递的过程,如是,更容易身临其境,没有距离地融入,达到增加艺术感染力与深入阅读的效果之目的)熟悉母亲唠叨时异常丰富生动的表情与清晰语境;时常感慨母亲为儿为女为家人辛苦操劳奔波一生所表现出来的顽强毅力与坚韧意志;随着光阴轮转岁月流逝,母亲年纪大了,老了,手脚不灵便了,身体衰弱了,思维意识迟钝了,乃至生病住院了;儿女和亲人忙前忙后陪伴侍奉左右,对母亲有别于往昔的言行举止,心愿牵挂,期盼希望,叮嘱提醒等,和颜悦色,笑脸相迎,竭力表现出恭敬,顺从、倾听、接纳、包容等姿态,只为尽孝道,“不敢让母亲有一丝不快,”少一些遗憾,多一些欣慰和满足。这既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担当,亦是人伦亲情和美良善家风传承延续的题中应有之义。
这篇小说,自始至终,直抵心扉,反复撞击情感心灵,让人感慨万千,喟叹不已——
我离开老家二十四年。十五岁那年,我考入Q城某示范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在X城成为一名教师。随后娶妻生子,母亲在我的极力要求下,从老家来到X城帮我照料孩子,也照顾我们一家人的生活起居,任劳任怨十多年。这期间,买房、购车、孩子就学,母亲一直默默地在我身边支持我,分担着我的艰辛,也见证了我们一家的酸甜苦辣。忽然有一天,母亲倒下了,到医院一检查,胃癌晚期。
面对几十万元的治疗费,为我们一家当下和今后日子着想的母亲拒绝治疗,并以死相逼办理出院手续。
在此之前,我和妻子已为母亲凑到了十多万元的治疗费,还将车子、房子在中介公司挂了牌。得知情况的母亲又气又急,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母亲了解我的家庭情况,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不愿因她的病给我留下负担。
母亲出院后,逼着我将借来的钱一一还给亲戚朋友,逼着我将在中介挂了牌的车子和房子的资料要回来,压在她的枕头底下;母亲拒绝任何医生来给她看病,仅仅要求我给她开一些消炎止痛的廉价药。
出院一个月后,母亲提出,要我陪她回乡下老家。
回到老家,得知消息的乡亲们赶来将破旧的老屋收拾一番,母亲与他们聊得非常开心,我和妻子、女儿感受到了熨帖心灵的浓浓乡情和乡村特有的一应规矩礼仪,感动又温暖。从此,我和母亲在乡下老家住下了。
在老家的日子,母亲坚持用柴火做饭,每当“老屋的烟火气浓了起来,母亲看着我劈柴、烧火,眼里多了几分温暖。”
或许,这正是母亲回到老家梦寐以求的情感慰藉与生命归真最好的方式!我深信那种依赖与获得,那种满足与踏实,对于母亲而言,其感受与体验,醒悟与辨识尤为深刻,也呼应、契合了她内心久远的期盼和难以平复的情愫。
没柴了,母亲就叫着我的乳名龙儿(飞龙)去山里找柴。在山里找柴时,我意外碰到了担任护林员的侄儿四喜,四喜不仅帮我找干柴,还帮我捆柴。
回家路上,四喜看到他非常尊敬的龙叔肩膀生疼挑不动干柴,便顺手接了过去,一人肩挑两担,弄得我脸红红的,窘得慌。
我所做的这一切,尽管心里不愿意,最终还是去做了,如乡亲所言,“你母亲喜欢干啥,就顺着她一点心意。”
我大小事都顺着母亲,使得回到老家的母亲特别开心,“做饭的工夫,母亲帮我往灶里添柴,就着火光,我偷偷看见母亲红扑扑的笑脸。”
这就是精神的力量,重新被唤醒的信念!而信念和精神的源泉,是母亲过上了曾经熟悉、如今想要的烟熏火燎的生活——包括在母亲的安排下,我将屋后闲置的菜地侍弄一番后,撒上小菜,种上韭菜茴香,栽上辣椒茄子;母亲还要求我学着不用自来水,挑山泉水来做饭;要求我学着沤肥肥地;要求我学着制作菜油灯照明;要求我买来鸡鹅学着饲养;……为了母亲的病,也为了让母亲保持好心情,我唯有千忍万忍,耐着性子一一照着去做,学着去做。
时光进入初秋。返璞归真的生活,没有改变我母亲的病越来越重的现实,“直到有一天,她已经下不了床,头也浮肿了起来。”
在母亲最后的日子,我按照几个长辈私下的嘱咐,尽力去满足母亲的心愿:打电话给妻子请假,也给女儿请假,到乡下来一起照顾陪伴母亲。
妻子儿女的到来,使得我母亲的心情舒畅了不少,古朴的院子充满了活力。尤为难得和感人的是,我千方百计努力去满足母亲想吃手擀面的心愿,巧合的是,那也是我父亲当年初秋去世时乡亲们张罗做的食物,还有几锅煮洋芋。
做手擀面、吃手擀面的过程及场景,读来相当生动感人,过目不忘:大半袋麦子是从我六婶家寻得的。我先是在母亲的监督下挑来山泉水,将麦子淘洗了两遍;继而,我的妻子和女儿又在我母亲的指导下忙里忙外帮着摊晒麦子;麦子晒好后,我和几个年轻人轮流上阵,用四喜家的石磨将它磨成面粉,再用箩筛一番细筛,终于有了做手擀面的地道原料。
乡亲听说我要做手擀面给母亲吃,纷纷前来。几个长辈毫不掩饰地说,我母亲的手擀面做得如何地道一流,众人听了,嘴里顿时汪了一包口水。
做手擀面的过程,几个脚勤手快的小媳妇帮着打下手,我母亲一边指导众人和面、擀面、切面、下锅,准备佐料,一边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第一碗面煮好了,我特意将它做得长长的,恭敬地端给母亲,母亲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让我端给辈分最大的六祖公,六祖公推辞不过,只得接了,吃了一口,嚷嚷着好吃;第二碗面,我让妻子端给母亲,母亲不要,指手示意端给四祖婆;第三碗面,我让女儿端给母亲,母亲还是不要,要我端给齐大爹;接着是第四碗,第五碗,……母亲依然不要,当我端起最后一碗面,环顾一圈,看到人人都吃上了手擀面;女儿吃得正香,还嫌不够,嚷嚷着从她妈妈的碗里扒拉;见此情形,我赶紧端给母亲,“母亲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看四周,最后看看我,勉强地笑了:‘龙儿,……好孩子……你……吃吧!我……总算……是放心了……’”我母亲说完这句话,垂下头,再也没有直起来。
至此,一个朴实无华,古道热肠,真挚专注,贤淑厚道,善良有加,眼里、心里只想着也装着他人,唯独忘了自身甘苦冷暖的母亲形象呼之欲出,除了钦敬感动,及至忍不住潸然泪下,我找不出其他更好的方式来表达对这位伟大母亲的颂扬之情。放在现实生活中深入观照与考量,她是世间所有母亲最具影响力和感召力的代表,也是母亲群像最感人至深的集中缩影。
由此我深信,任何时候,母亲付出的爱永远无私而纯粹,博大而深沉;同样,母亲付出的爱从来不求回报,更不会打折扣,她是人性中最美,也是最崇高一面的折射与见证,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围绕母亲展开铺陈的故事情节、细节、场景和经历,以及相关人物之间产生的一应对话交流,矛盾冲突与纠葛缠绕,跌宕起伏的心理活动,心结情绪的纾解与消融等,我分不清哪些是基于无巧不成书角度考虑,而事先进行谋划布局,虚构想象的?哪些是为了增加艺术氛围和效果,而不惜绞尽脑汁,穷尽解数,精心设计编排的?我只觉得一切的发生都那么真实有味,自然而然,入情入理;一切又都倏忽如昔,却历历在目,萦绕心头,挥之不去,让人唏嘘不已,又动容至深。
如是,纵是小说,我已然将它当成散文作品或纪实文本细致捧读玩味,感动之余,不忘一次次向这位伟大的母亲鞠躬致敬!同时,唯愿世间所有善良有爱的母亲岁月静好,享受亲情之爱,天伦之乐,福泽绵延。
当然,我最想说的是,《母亲的病》这篇小说,不仅让文学回归本真,也让文学即人学的内涵境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使人肃然景仰的同时,也留下了太多思考和延伸想象的空间,甚至激发了共鸣者二度创作的热情与自信心。
文学的本真是什么?圈内人都知道,那就是人性。著名作家陈忠实秉持文学的本真,“回归老家,静下心来回嚼二十年的乡村工作和生活,进入写作”,用不朽的文笔细致刻画芸芸众生万花筒般善变的人性,前后耗时十年,完成了鸿篇巨制《白鹿原》,由此奠定了我国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
无独有偶。作家周瑄璞在分享自己“回归故乡创作”的心路历程时,坦言:年轻时,曾试图回避自己的乡村记忆,但成熟后发现,“一个人写来写去,最终都会指向自己的童年,指向自己出生的地方。”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余文飞在《归乡事》自序《故土,其实我一直都在》中也说:“我的故土就在乡下,农村——我的一本大书,摊开在我的面前,我百读不厌。”“我的文学创作一直都在乡村记忆中挣扎、突破、突围。”“我的小说创作一直饱含着丰富的田野调查,在农村广阔的土地上实践着。”
“我的乡村记忆原本就很简单,简单到就是一些简单的人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的重叠、交织、衍生、切磋、整合、融汇、凸显。我认为,这些恰恰是最本真的乡土人性生活写照。”“我的乡土文学创作,对乡土语境的再现尤为偏爱。”
“文学创作的真谛,就是解释人性的真谛。要深入挖掘人性,就要善于读人,读出人的本真。”“在小说里,我不弘扬、针砭什么。我的初衷,只是把人性的冲突纠结娓娓道来,把人性的一些微妙剖析出来。”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我心心念念的故土一直都在我脚下,我即故乡,也熟稔故乡之事,……我一直没走出故乡,一直都在归乡,乡事是我沉甸甸的行囊,忽而背上,忽而打开,周而复始。”
秉持如斯与生俱来的初衷和信念,余文飞将智慧敏锐的目光投放在人情味浓郁的乡村,将灵魂和肉身融入眷恋不舍的故土家园,让生命情感在对自己熟悉了解、洞察秋毫的悠悠往事或曰乡村记忆中反复倾听、接纳、审视、融入、追忆、自省、咀嚼、玩味,最终得以淬炼和升华,收获了洋洋洒洒三十余万字的呕心沥血之作《归乡事》。
说到倾听,余文飞承认,“善于倾听,是我文学创作取得成果的最大助力。”我以为,这是成为优秀作家的一种智慧格局,也是衡量一个人是否具备良好素质与层次修养的一种基本态度。
专注倾听,又有持续深入的田野调查,再有对大量鲜活素材的酝酿消解,加上不凡的文字驾驭能力,于是便有了普通人喜闻乐见,散发着泥土芬芳气息,缭绕着袅袅人间烟火与至味清欢的《归乡事》。
行文至此,我想起了军旅作家周其常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写作这回事,年轻时是饭碗,中年时是习惯,到了这把年纪,倒成了一种修行。”将这句话套用在余文飞及其《归乡事》上,我以为还是比较熨帖的:余文飞写作多年,如今进入不惑之年,被读者认可和肯定的文字,见证了他日积月累的良好素养与心无旁骛的专注修行。
如是,也印证了智者说过的一句话:“回忆,是人生的再次修行。”他的乡村记忆及其《归乡事》如斯;他矢志不渝追求的乡土文学创作,他眷恋不舍的故土家园,他牵挂的父母家人,他热爱的乡亲友人,他回归生命情感本真的过程,莫不是在长久的回忆中至臻纯粹透明,让我们期盼、渴望、向往、讴歌的人性之光熠熠生辉,温暖人间。
作者简介:
陈泽,职业新闻人,曾任云南政协报编辑。著有《陈泽诗歌作品选》《陈泽散文作品选》,散文诗集《永远的心曲》,历史文化、人文地理专著《小河淌水》。文学、新闻作品曾获全国报纸副刊好作品二等奖、云南省报纸副刊好作品一等奖、四川省《晚霞》杂志社第二届“胡杨杯”老年文艺作品征文一等奖、云南省农村金融学会公众号2024年度优秀作品一等奖、云南新闻奖一等奖、云南报业新闻奖一等奖、大理白族自治州政协好新闻一等奖等奖项若干,入围首届全国贺兰山散文诗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