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洪波丨曾为十载滇云客——《边疆文艺》二三事
发布时间:2026-04-10 11:20
信息来源:边疆文学公众号(载《边疆文学》2026年第4期)

我曾与不少朋友聊天时自称“滇军”,所谓的“滇军”,其实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二野第14军,这支部队号称“丛林猛虎”,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赫赫有名,全国解放后一直驻防西南边疆,驻防地从滇西到滇南,一驻就是几十年,所以说“滇军”应该是名副其实的。在十七岁到二十七岁的十年中,我把十年的青春记忆留在了云贵高原那片热土上。前不久,云南的文友李朝德同志发来短信,说《边疆文学》将迎来七十周年纪念,约我写些回忆文字。这个邀约,一下子唤醒了我心中那些快乐而温暖的往事。

先要说说《边疆文艺》(这是《边疆文学》的曾用名)。早在三十年前,我曾写过一篇名为《铅字的联想》的文章,谈到这本刊物的几次更名:最初叫《边疆文艺》,再后来气魄愈发宏阔,更名为《大西南文学》。1990年最终又回到了《边疆文学》。而我与它最早结识的时候,它还叫《边疆文艺》。这种刊物名称的变迁,正是某种时代的痕迹。

我之所以感念云南,正是因为《边疆文艺》在文学上“培养”了我。尽管那个年代文艺思潮仍受极“左”观念影响,阶级斗争的导火索时不时冒出吱吱作响的青烟,但云南的文友与前辈们,却让我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散文,什么是诗歌,什么是称职的文学编辑,也让我第一次接触到“组稿、约稿、改稿”这些具体而细密的编辑工作。

作为当年的工农兵业余作者,我有幸得到一批云南老同志的指点。比如李鉴尧先生,还有张长、李钧龙、吴慧泉几位前辈。20世纪70年代中叶,我们曾一道深入滇西,进行过长达百日的边地行走:访腾冲,走瑞丽,探龙陵,住芒市。而芒市的米酒,其醇厚实在,至今仍让我觉得堪称天下第一。

我尤其要感谢第一位向我约稿的刘琦老师。她是军旅画家梅肖青先生的夫人,是地道的老北京人,西南联大子弟,七岁时,她便以“中国的秀兰·邓波儿”闻名——这是多年后汪曾祺先生告诉我的,我才知道刘琦老师居然是当年著名的童星。刘琦老师的字,在约稿信里总是斜斜的,像被秋风刮过的稻谷。正是她的约稿,让我真正贴近了《边疆文艺》。那时刊名尚未更改,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质朴而亲切的气息。

通过《边疆文艺》,我结识了一批往来密切的文友,如吴然、辛勤、张永权等。尤其是吴然和永权两位老兄,至今微信往来不断。我平生第一次外事活动,正是与他们一同参加的。那是1974年,一位对中国极为友好的瑞典女作家在昆明会见了我们。具体谈了什么,如今已模糊不清,似乎与当时“三突出”的创作标准有关。但我始终忘不了她微笑着的蓝眼睛、金色的头发,以及欧洲女性特有的高大身材。吴然后来还回忆起,当时桌上摆着一盘红彤彤的苹果,对我们来说极具诱惑,但是谁也没有好意思吃。

提到当时时髦的创作标准,我便想起文友王雨宁。他是云南老作家王梅定的公子,哥哥名叫王雨谷。兄弟二人,都是当时极有创作实力的青年作家。我记得王雨宁曾苦恼于一篇小说的情节设计:写老地主破坏公路,既不能挖,也不能炸,怕与别人作品雷同。思来想去,最后只好安排反面人物在月黑之夜抱起一块大石头,恶狠狠地砸向公路。这个细节实在荒诞可笑,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那时,我们一批业余作者从云南各地来到昆明改稿,住在建设公寓简陋的客房里,六个人一间,却格外开心——大概这正是文学青年的共同特质吧。建设公寓离《边疆文艺》编辑部很近,步行可达。吃饭时,我们常去云南博物馆里的食堂打饭。记得排队时,常与著名作家晓雪以及画家孙景波边聊天边打饭,伙食虽然平平,滋味却十分悠长,那真是一个令人怀念的年代。

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次滇西边疆百日行。李钧龙、吴慧泉与我一道,到芒市举办业余作者学习班,分设散文、小说、诗歌几个方向,我负责诗歌。我们在芒市住了近二十天,与当地作者朝夕相处,随后又转往腾冲。腾冲是李钧龙夫人王品英的故乡,我们受到她家人的热情接待,还走访了如今已成为旅游热点的和顺侨乡——那里正是大哲学家艾思奇的故里。那时他的故居被生产队当作库房使用,堆满了柴草,远不如今日的整饬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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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滇西行走中,我们还接触了不少著名的知青人物,品尝了许多热带水果,最难忘的一次,是在一个景颇族寨子里,四个人一起分食一个巨大的“牛肚子果”(即菠萝蜜),竟然没能吃完。我也由此知道,菠萝蜜的果核煮熟后,味道不亚于北方的板栗。那硕大的果实直接长在树干上,至今仍让我对云南植物心生由衷的赞叹。

我们还曾住在瑞丽的一处先进农业点,那是“学大寨”的典型。当地一位傣族带头人,后来还兼任县委书记,给我们讲了许多傣族生活的趣事。同时拜访了傣族的著名歌手和舞蹈家,我还结识了一位傣族老妈妈,她的丈夫是从北京下放到边疆的工程师。临别时,她特意过瑞丽江,在对岸买了一只黑陶水罐,装满茶叶送给我。这个水罐后来随我回到北京,至今仍在家中陪伴着我。

云南边疆百日,极大地拓宽了我的视野。我们划着竹排,渡过瑞丽江,我们打着赤脚登上景颇山,我们在熙熙攘攘的傣族街市上吃过风味十足的小吃,还目睹过小雨中傣族姑娘们行走在田埂上的优美身姿。云南美丽丰富的边疆生活,就这样为我后来的儿童诗创作赠予了诸多的素材,一个来自北京的青年军官,由此真正认识了多民族地区的生存环境与生活方式,也看到了知青们在艰苦条件下的坚持与抗争。

也正是在《边疆文艺》帮助工作期间,我以工农兵业余作者的身份,参与诗歌编辑。记得有一次恰逢“八一”建军节,刘琦老师让我负责一个军旅诗歌专栏。我向军营战友约稿,杨浪、陈凯歌以及昆明军区的多位文友纷纷来稿。当时在我们40师120团篮球队的陈凯歌一次寄来八首诗,写在最普通的信笺纸上。我选中了其中一首《投弹》,觉得格外有味道——这或许是身为著名导演陈凯歌发表的第一首诗作。

回望当年,云南业余作者主要有两块阵地:《边疆文艺》和《云南日报》,此外还有昆明军区的《国防战士报》。《边疆文艺》是我成长的起点,而《云南日报》的副刊则由老作家张昆华同志主政,一大批知青作家的作品都发表在《云南日报》的副刊上,这使昆华先生与一批从云南走出的作家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包括杨浪、李迪、谢丽华等人,这种友谊延续至今。而我,始终更感念把我一步步带进文学之门的《边疆文艺》。

如今回想起半个世纪前的文学往事,百感交集,这好像一棵大树回望自己的苗圃,一匹骏马怀念自己的草原,因为每一个事业有成的人,都忘记不了命运赠予他的第一次幸运的机会。对于我而言,从第一次外事活动到边疆百日行走和一次次难忘的编前会议,身为一个从军营走出的年轻业余作者而言,都是极其珍贵的经历。那份面对军营外世界的惊奇与新鲜感,还有手稿变成铅字的惊艳至今难以忘怀。

曾为十载滇云客。这十年,是我成长的十年,是学习的十年,更是作为文学学徒打基础的十年。谨以小诗作结,并为《边疆文学》七十华诞祝寿:

曾为十载滇云客,

至今仍忆军旅歌。

边疆烟雨民族情,

长存胸臆助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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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洪波,1951年12月出生,笔名向川。儿童文学作家,诗人,散文家。曾任《诗刊》主编、中国作协副主席、中国作协儿童文学委员会主任。先后出版过《大象法官》《鹅鹅鹅》等20余部儿童诗集;《波斯猫》《醉界》等三十余部散文随笔集;《鸟石的秘密》《渔灯》等20余部幼儿童话;《鹅背驮着的童话——中外儿童文学管窥》《说给缪斯的情话》等4部评论集等。作品曾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五个一工程奖”、国家图书奖、庄重文文学奖、冰心奖、陈伯吹奖、中国少儿出版社“金作家”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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