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数字到数智——艺术与科技人才培养研讨会现场。中国文艺网 高森摄

当生成式人工智能抹平了艺术创作的门槛，当混合智能重构了艺术生产的全链条，数智时代的艺术教育到底该往何处去？日前，在“从数字到数智——艺术与科技人才培养研讨会”上，来自中、德、美、韩等国家的学界业界嘉宾一致认为，当前艺术教育要引导学生从“学习如何像机器一样高效工作”到“学习如何在大机器时代中做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必须完成从技能传授到审美判断力、人文底蕴与创新思维培养的核心转向，走出一条兼具中国特色与全球视野的艺科融合人才培养之路。

数智时代的教育转型：从技能传授到人文回归

“技术的变革不仅深刻影响着我们的生活，更推动着文化的转型，教育也将因此迈出意义非凡的一大步。”全球设计思维联盟主席乌里·温伯格谈道：“当AI重塑未来，教育工作者尤其要深入思考，我们应该创造什么？应该怎样学习？如何保持人性的温度？”他认为，人工智能将让艺术教育模式从被动授课转向主动研学，教师的角色将转变为引导者、辅导者与学习体验的设计者。

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院长王雷直言，AI让职业艺术家与普通人之间的创作壁垒被逐步打破，因此已经不能仅仅用技术作为艺术专业的“护城河”，艺术教育的要求比以前更高了。“数智时代的艺术教育必须回归‘基础’，但这不再只是耗时数年的技能训练，而是要培养学生的知识储备、审美能力、对社会的思考与对人类情感的把握能力。”王雷说。

如何避免艺科融合教育陷入“重技轻艺”或“有艺无技”的困境？ACM SIGGRAPH数字艺术委员会主席徐瑞鸽认为，艺科融合教育课程结构设计尤为重要。她认为，要以人文和美学为底，把技术作为“能力放大器”，通过跨学科项目实现二者的深度整合，同时配套相对平衡的评价体系，让学生在创作实践中理解“技术为表达服务”的核心逻辑。“我建议学生们尽早去完成属于自己的‘完整作品’，哪怕不完美，但要从一个想法走到一个可以被他人感知的存在；同时也要慢慢建立自己的表达方向，不被技术浪潮牵着走，而是让技术成为你语言的一部分，而不是取代你发声的方式。”徐瑞鸽说。

不可否认的是，当前技术迭代的速度已经远超传统艺术教育课程更新的节奏。香港科技大学艺术与机器创造力学部创始署理主任傅红波直言：“如果试图通过一门一门课去追每一代新工具，可能课程刚设计好，行业的主流工作方式又变了，很容易把学生训练成‘上一代软件的专家’。”他表示，艺术教育的突破点不在于多开几门“AI+X”课程，而是要聚焦培养学生在任何工具迭代下都不会过时的通用能力，再用最新的数智工具放大这些能力，让人才培养从被动“追赶技术”，转向主动“定义人在数智时代的角色”。

从跟跑到领跑：中国艺科融合的自主路径与全球对话

中国数字艺术高等教育发端于世纪之交，近30年来逐步走出了一条立足本土、开放包容、艺科融通、面向未来的发展之路。面对数智时代的教育变革，国内部分艺术院校已经形成了清晰的育人理念与实践框架。

中国传媒大学党委书记廖祥忠介绍，学校始终坚持“人文为体、科技为用、艺术为法”的育人理念，面对AI带来的结构性、系统性、全局性行业裂变，早已启动“四个一批”专业建设，提出“三个跨越”，持续布局智能媒体方向，推动课程改革、体制机制改革、专业结构改革，全面应对未来挑战。近年来，清华大学团队的冬奥“大雪花”、中国美术学院校友作为核心成员参与的《黑神话：悟空》、中央美术学院的《情绪几何》、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与北京电影学院作为核心主创创作的《浪浪山小妖怪》，还有中国传媒大学渊源深厚的《哪吒》《白蛇：缘起》《姜子牙》等艺术作品都成为艺科融通的代表。“这些成就见证了中国数字艺术教育从本土探索迈向国际舞台的坚实步伐，也印证了中国数字艺术教育从来不是封闭推进的，而是在开放交流中不断壮大。”廖祥忠说。

中央美术学院院长林茂将艺科融合的教育结构比作一枚“教育芯片”——芯片底层是以造型能力、审美能力、人文素养为根基的艺术感能，并以科技智能为驱动，通过二者的耦合渗透形成新型创新创造体系。“中央美术学院建立了以造型为核心，涵盖战略设计、科技设计、社会设计、文化设计、产业设计、设计研究六大交叉类型的学科结构。围绕生物科技、机器人科技、数据科技、智能科技四大重点领域，构建了向内涵合、向外交叉的大艺科格局。”林茂介绍，中央美术学院本科开设了超40门艺科融合课程，研究生设有超50个交叉研究方向，并与华为、字节跳动、百度等企业建立协作机制，在机器人、智能科技、数据科技、生物科技等领域取得重要成果，形成央美特色的艺科融合新模式。

中国艺科融合的快速发展，离不开产业与教育的深度协同。Epic Games亚太区虚幻引擎教育总监亚当·科瓦奇表示，2025年中国虚幻引擎月活跃开发者数量已超越美国，成为全球规模最大、增长最快的开发者社区。其中，和《黑神话：悟空》《燕云十六声》《无限暖暖》等游戏的合作让他看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令他印象深刻。他表示，Epic Games未来将通过教育合作计划、虚幻引擎教育联盟，聚焦AI与引擎工作流融合、本土化教学体系搭建、产业校企对接三大方向，与中国传媒大学等高校深度合作，为行业培育兼具技术能力与创作能力的复合型人才。

中国传媒大学设计思维学院AIDT实验室启动仪式现场。中国文艺网 高森摄

本次研讨会也搭建了中外艺科融合领域深度对话的平台，与会嘉宾普遍认可中国艺科融合的发展成果，并提出了艺科融合的国际合作方向。乌里・温伯格回顾了与中国传媒大学从计算机创新、动画到设计思维研究领域长久且深厚的合作，尤其是双方联合发起的全球设计思维联盟目前已覆盖30个国家、约50所成员机构。他表示，同日启动的AIDT实验室筹备了一年多，这并非单纯的成果展示展厅，而是服务全校的实景实践实验室，致力于让学生成为主动探索者，教师成为学习设计者，人工智能成为认知创造伙伴，为国内高校艺科融合教育提供可借鉴的范本。

韩国艺术综合大学教授李廷旼分享了亚洲动画教育网络AAEN的多国合作成果。他认为，从实践来看，未来3至5年，艺科融合的核心趋势是技术退居幕后、创作者的思辨走向前台，人才在国际范围内的核心竞争力不再是技术执行力，而是利用数字语法重新诠释亚洲价值与身份的文化原创性，呼吁深化跨国合作，打造国际联合校园。傅红波、徐瑞鸽则提出，中外艺科融合合作应从易落地的方向切入，通过联合项目课程、有明确任务的师生交换、共同制定人才培养标准、联合举办学生竞赛等方式，形成真实的共同创作与持续对话，避免合作流于形式。

在数智技术持续迭代的今天，艺科融合教育从来不是在技术与艺术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在数智浪潮中守住人的核心价值——让技术成为创作的翅膀，而非替代思想的工具；让人文成为教育的底色，而非技能训练的点缀。从数字到数智，变的是创作工具与媒介，不变的是艺术教育对人的培养、对真善美的追求。经过近三十年的发展，中国艺科融合已经走出了一条区别于西方的独特路径，正在完成从“跟跑者”到“领跑者”的角色转变。这条兼具中国特色与全球视野的艺科融合之路，不仅会为中国文化产业培育更多有思想、有温度、有创造力的创作者，也终将为全球数智艺术的发展，写下属于中国的生动注脚。（作者:王丽来源：中国文艺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