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昆明,翠湖之畔的云南省图书馆里,一场名为“有花有意”的画展正在展出。走进展厅的人,先是撞见了一片姹紫嫣红的花鸟世界,再往里走,忽然被一排神采奕奕的门神吸引住了目光。待到转过弯去,一整面墙上,屈原《九歌》里的湘君、湘夫人、少司命们正用两千年前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你。王凯骐的画笔,把楚辞的神灵、百姓家门上的门神、舞台上的戏曲人物、文人笔下的知音故事,一一呈现在他的画作中。这位从乌蒙大山走出来的画家,早年研习西画,在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研究生班就读期间,深入接触了中国壁画传统艺术,对中国画的理解逐渐加深。回到昆明后,他仍坚持了一段时间的油画创作,却总觉得离自己的文化属性有些距离。这是一个缓慢渐进的过程,最终他一步步走进了中国画的天地。他要做的,是把神请下神坛,让他们像人一样呼吸、凝望、叹息。
请神到人间坐一坐
屈原的《九歌》,原本是楚地巫觋祭神时唱给神听的歌谣。那些神灵住在云端,住在水底,住在幽深的山林里。王凯骐把他们请了下来,请到了33厘米见方的小卡纸上。尺幅不大,气场却不小。
《九歌·湘君》中,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头戴冠饰,骑在一条紫龙背上。龙身鳞甲分明,在云气中穿行。画家以淡墨勾勒龙身,再施以淡紫、粉色晕染,云气用简练的线条勾勒,整体色调清新淡雅,表现出湘水之神的飘逸气质。湘君神情悠然,又带着一丝怅惘。
与湘君成对的是《九歌·湘夫人》。一位绿衣女子手持团扇,端坐于凤凰之上。凤鸟的羽翼色彩斑斓,红、粉、蓝、紫交织,如火焰般绚烂。湘夫人衣袂飘飘,神情温婉。
少司命在许多古画里被塑造成端庄肃穆的天界贵妇,掌管人间子嗣与命运。王凯骐笔下的《少司命》却是一位英武的少年——身披红披风,手持长剑,踩在一头紫色狮子之上。狮子颈间装饰着金色项圈,威风凛凛。画家说,这个形象参考了自己的女儿,他在家里称女儿为“元气宝宝”,充满活力。狮子象征那些需要被降服的不好之物,少年踩在狮背上,面容俊朗,眼神坚毅。背景是缭绕的云气,整体用色浓烈,紫、红、金的搭配,凸显了少司命“登九天兮抚彗星,竦长剑兮拥幼艾”的威严形象。
《山鬼》充满了楚地神话的浪漫诡谲。一位裸足的神女,披绿衣、着红裳,头戴花环,长发飞扬,骑在一头黑虎之上。她手持铜镜,身姿轻盈。背景是翻涌的云气与远山,两头花豹伴随在侧,衣袂与花瓣随风飘散。黑虎的沉郁、神女衣饰的鲜亮、云气的留白形成强烈对比,营造出“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的神秘氛围。《怀沙》取材自屈原投江的悲壮场景。身着白衣的屈原,头戴高冠,手持沙石,在波涛汹涌的江水中被一条蛟龙托举。画家不願看到诗人的牺牲,他希望龙能拯救屈原,给予一种新的重生。龙身蜿蜒,鳞甲闪动,用翠绿与金色表现,屈原的白衣在深色背景中格外突出。这是一场托举与拯救,传递出一位士大夫“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的高洁之下,对生命不灭的期许。
王凯骐的《九歌》系列,把神画成了人。湘君会怅惘,湘夫人会幽怨,少司命会为众生拔剑,山鬼会赤足奔跑,屈子会被巨龙托起。他们不再是庙堂里冰冷的塑像。画家把西画训练中获得的色彩逻辑和造型控制力,移植到了水墨里。他用的颜色雅致沉着,线条带着书写性的“写”。他在《天趣》一章的自述里说:“身居古滇之地,彩云之南风物天成,繁茂灵秀,万物皆得山野清气,总想企图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把清灵韵用笔来呈现。”
威严化作憨厚笑脸
如果说《九歌》是王凯骐对上古文人精神的致敬,那么他的门神画,就是他向民间泥土的一次深深俯首。中国传统门神,向来是圆睁怒目、铠甲鲜明的威猛形象。王凯骐的门神却变了。
浓眉凤眼、虬髯飞扬、面如重枣——这是《年画·舞剑》中武将的第一眼印象。红、蓝、黄、绿的撞色铠甲,衬出民间年画特有的热闹。他弓步扎开,双手各持利剑,一上一下交叉护于身前,衣袂与飘带随动作扬起。浓墨勾勒的鱼鳞甲片,施以重彩,线条粗犷有力,设色大胆饱满。
策马扬鞭的战将,出现在《年画·马到成功》里。黄骠马四蹄奔腾,武将头戴插旗战盔,身披以青绿为主、金色勾边的鱼鳞甲,红粉镶边跃动如火。他一手高举长剑,一手控缰。画面左侧粗犷的书法“馬到成功”四个大字,直接点出吉祥寓意。关二爷则更添几分沉静《武圣·关二爷》中,红脸美髯,丹凤眼卧蚕眉,头戴红缨帅盔,身着绿袍金甲。一手扶须,一手紧握青龙偃月刀。浓墨勾勒须髯与衣纹,朱砂点染红脸,金、蓝、赭石敷于铠甲,左侧题诗:“功成自合归玄德,解印封金离许都。不羡金银光照室,惟思恩义走长途。”
作家潘灵在画册里写道:“门神在王凯骐笔下,不再是凶神恶煞,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威压。虚掩的神更像现实世界的人,他们的安详、和谐、善良,甚至不乏诙谐,可窥可近。”王凯骐在《观象》一章里感叹:“年画凝民俗质朴意趣,在现代生活中已经慢慢淡出现代生活。”他没有停留在惋惜里,而是用自己的画笔,把年画的魂魄重新召唤回来。
笔墨演绎千年悲欢
《霸王别姬》中,霸王项羽身着黑黄相间的靠服,黑髯如瀑,头戴红缨盔;虞姬身着黄蓝披风,内穿红装,与项羽执手相望。画面右侧题字“霸王别姬”,上方露出项羽的帅旗一角。用浓烈的色彩表现人物服饰的华丽,以两人相对无言的姿态,传递出“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的悲壮。另一幅戏曲人物描绘了白蛇传系列作之一《白蛇传·定数》中的雷峰塔场景。画面中央是身着素白衣衫的白素贞,水袖轻扬;左侧是手持禅杖、身着袈裟的法海;右侧是手持金钵、威严站立的神将。以写意线条勾勒人物轮廓,衣纹用简练的墨线写出,再以淡彩点染。白素贞的白衫上点缀红梅。题诗“镜花水月总是空,人怨天愁魂影终。雷峰塔锁千年恨,恩爱相逢一梦中”。
王凯骐在《观象》里自述:“生旦净末,曲历经千年传承,是我们民族的重要血脉,囊括历史千秋百态、悲欢离合。”他画戏曲人物,重神不重形,用极简的线条勾勒轮廓,用淋漓的墨色渲染气氛。他在自述里说:“不管题材是历史上的某个大人物,我都会企图融入身边人、朋友和家人的影子,里外皆是人间百态,画中笔墨还是我的本心。”
《知音》描绘了“伯牙鼓琴,子期知音”的典故。林间松下,伯牙端坐抚琴,子期席地而坐,手持斗笠,专注聆听。一旁立着一只白鹤,背景是竹林与山石。以浅淡的青、绿、赭石设色,线条简练柔和。
花草鸟兽皆有深情
展厅里的一幅抽象作品《雪霁》,以浓淡变化的墨色为主,用奔放、粗犷的笔触和线条构成。既有大块的泼墨晕染,也有扭曲、缠绕的线条,墨色从焦墨到淡墨层次丰富。线条和墨块相互穿插、碰撞,形成一种充满张力的动态感。王凯骐出生于昭通,那片土地给了他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他的画里没有江南文人的纤巧,有的是一种大山大水的沉着。后来他到昆明求学、工作、生活,滇池边的水气、云朵的舒卷、花草的繁茂,渐渐融入了他的笔墨。郎森先生在前言里说:“他原来研习的是西画素描,现在在起劲地追中国画传统,特别是对民间艺术情愫的捕捉,这是令人深感敬佩的。”走出展厅,回望王凯骐笔下那些神灵。他们似乎走出了画框。湘君还在云中穿行,少司命依旧昂首挺立,山鬼仍然回头张望。王凯骐用自己的画笔,把屈原的诗魂、门神的憨笑、戏曲的悲欢、文人的知音,一点一点地引领到这个时代。
有花有意,花是他笔下的万物,意是他心底的深情。
文章作者简介
陶园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昆明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鲁迅文学院文学创作高级研修班学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