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舞台艺术的版图中,杂技剧作为一种独特的戏剧样式,始终面临着本体语言与叙事逻辑之间的深刻张力。过度依赖高难技术技巧的堆砌,易使作品沦为碎片化的奇观展示,消解戏剧的完整结构。反之,若叙事诉求过于宏大复杂,又可能压抑杂技本体的惊险性与直观魅力。如何在这种二元博弈中寻求超越,不仅是技术层面的难题,更是关乎杂技艺术能否从“技”的层面跃升至“道”的层面的根本性诘问。西安战士战旗杂技团创演的《孙子兵法》,正是在这一危机语境中的一次卓绝转机。该剧以兵圣孙武的生命轨迹为经,以“止戈为武”的和平哲思为纬,不仅回应了杂技剧叙事能力薄弱的长期焦虑,更尝试以肢体奇观叩问中国古典兵学的深邃内核。
该剧并未停留在对战争场面的肤浅复刻,而是以“生命的礼赞”为核心叙事动力。其剧目样式独特,认识清楚,表达深刻,表演丰满。作品成功地将历史叙事、哲学思辨与杂技本体技艺熔铸为一。本文旨在深入剖析该剧的艺术建构,探究导演刘晓栋与执行导演唐黎维如何将军旅舞蹈的刚健风骨与集体美学,注入杂技的技艺奇观之中,完成一场从“谋战”到“谋心”、从“止戈”到“尚和”的生命修行。这场静默而磅礴的舞台远征,不仅是对兵圣孙武的遥远致敬,更是对杂技剧戏剧本质的深度回应与重新定义。
一、 语言的编织:军旅风格的筋骨与杂技语汇的技艺化叙事
杂技剧《孙子兵法》最为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它找到了一套与题材高度自洽的身体语汇体系。这一体系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深植于导演团队深厚的军旅艺术背景之中。刘晓栋导演作为海政文工团资深编导,其代表作《刀锋》《深潜·深潜》所蕴含的凌厉线条、钢铁意志与海洋般的深沉呼吸。唐黎维执行导演作为原总政歌舞团核心表演者及创作者,其作品《看齐看齐》《士兵与枪》所彰显的纪律之美、集体向心力与雕塑般的造型感——这些军旅舞蹈的美学基因,均被有机地编织进杂技剧的筋骨之中,完成了一次对身体语言的深度重塑。
(一)力与阵:军旅美学的舞台转化
在传统杂技的呈现中,力量往往指向个体极限的突破,造型则偏向惊险与唯美。而在《孙子兵法》中,刘晓栋与唐黎维引入了军旅舞蹈特有的“阵列感”与“仪式感”,将个体技艺纳入集体意志的表达框架。柏举之战的宏大场面,没有采用混乱的刀枪厮杀,而是通过演员群体如齿轮般精准咬合的翻腾、抛接与叠罗汉,构建出“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的兵阵意象。这种“力”的展示,已超越生理层面的惊险,升华为一种战略美学的视觉外化。演员们如同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次位移与腾跃,都承载着“五事七计”般的精密筹算。唐黎维在《看齐看齐》中所追求的极致整齐与集体向心力,在此处转化为军队令行禁止、万人如一的钢铁洪流。这种将军旅舞蹈的“力”与“阵”杂技化的过程,不仅丰富了杂技的语汇库,更让战场叙事获得了超越个体的恢宏史诗感。
(二)技与情:戏剧本质的叠加与内在驱动
杂技技艺进入戏剧舞台剧场,最大的挑战在于为技术技巧注入“为何而动”的戏剧动机。克服这一挑战,便是实现了“戏剧的本质叠加”。杂技剧《孙子兵法》在这方面做出了极具启发性的探索。以剧中“吴宫教战”及宫廷宴乐段落为例,肩上芭蕾与柔术不再是独立的炫技节目,而被赋予了揭示人物内心与权力关系的戏剧功能。女演员在男演员肩上的轻盈流转,暗合了吴王权杖下的浮华与危机,足尖的每一次旋转,既是身体的极致控制,也是人物在权力漩涡中游走与挣扎的隐喻。技巧在此处成为一种“有意味的形式”,它叠加了戏剧性,文学性,承载了人物的情感密码。
同样,孙武与伍子胥“刎颈之交”的双人对手戏,运用了高空皮条与对手顶的技巧。双人空中力量的牵引、依存与制衡,外化了二人从一见如故、携手共谋到最终因“复仇执念”而分道扬镳的情感轨迹。当他们紧紧相扣完成高难度的空中盘旋时,是生死相托的信任。而当力量关系失衡、滑脱,则预示着裂痕的无法弥合。这便是杂技剧“戏剧本质”的实现路径——情节的推进、人物的成长与关系的变化,不再是字幕或唱词的专利,而成为驱动演员完成高难技术的唯一理由,技术技巧本身即是叙事,情感成为了技术技巧的内在引擎。
二、 意象的生成:舞台蒙太奇与心理空间的物化显形
意象的营造,是这部杂技剧超越历史故事演绎、迈向诗化表达的关键。在导演的处理下,舞台蒙太奇不仅是场景的连接手法,更成为打通孙武外在经历与内心世界的知觉桥梁,使无形的兵家哲思得以物化显形。
(一)竹简:文脉的托举与道的归宿
在剧中,“竹简”被提炼为一个贯穿始终的核心意象,它既是实体道具,又是精神符号。少年孙武于“将门书香”中初遇兵书,竹简是知识的载体。沙场归来,目睹“白骨露野”,竹简散落一地,是破碎的理想与秩序的崩塌。最终,在“戎马归心”的沉静时刻,演员们以充满力度的造型缓缓托举起一枚枚巨型竹简,这不再是简单的道具移动,而是一场庄严的祭奠与重建。演员沉默的肢体在这里抵达了千钧之力——他们托举的不仅是兵书,更是“止戈为武”的沉重真义,是华夏文脉的千古重量。这一连串关于竹简的意象编织,构成了孙武从“立功”到“立德”、“立言”的精神涅槃之路,书籍的静穆与人体的力量形成奇妙的互文,完成了从铁血战场到不朽文典的升华。
(二)水:兵形与心流的同构
《孙子兵法》有云:“兵形象水”。水,是孙武兵道思想的核心喻体。编导在舞台上精妙地捕捉并化用了这一意象。群舞演员通过连绵不绝的柔术翻滚与波浪般的人体起伏,模拟水的形态。这在柏举之战的段落中尤为精妙:吴军“避实击虚”的战术,被视觉化为水流绕过坚石、寻找罅隙、最终决堤奔涌的动态过程。此刻,舞台上的“水”不仅是兵阵的隐喻,更是孙武心流的映射。当他在功业巅峰陷入迷茫,舞台上的“人浪”会变得湍急而混沌。而当他勘破真义、决意归隐时,“水流”复归平静、深邃。这种对身体极限的柔性运用,实现了“致人而不致于人”的战略思想与人物内心情绪流动的同构,展现了高妙意象转化能力。
(三)残阳疏影:归隐之路的精神定格
杂技剧《孙子兵法》结束之前的高潮,并非凯旋的庆典,而是孙武“弃甲归山”的孤绝旅程。舞台上,惨烈的战场瞬间转化为一片萧瑟的“荒坡疏林”,一抹“残阳疏影”投射在卸下盔甲、素衣独行的孙武身上。此处,唐黎维导演擅长的个体情感细腻表达,发挥了关键作用。饰演孙武的演员不再展现高超的技巧,而是在极简的、近乎雕塑化的肢体运动中,将一代兵圣的挣扎、顿悟与决绝,通过一个抖杠上的缓慢的回首、一次沉重的抬臂,表现得淋漓尽致。空旷的舞台与形单影只的人物形成巨大反差,战争的喧嚣与人性的回归在此形成无声的交锋。这一意象,深刻地揭示了全剧的主旨——真正的胜利,不是攻城略地的凯旋,而是对内心“止战”之念的坚守,是英雄在极致荣耀时对生命本真的回归。
三、 艺术建构:从“慎战”叙事到“全胜”美学的戏剧架构
杂技剧《孙子兵法》在整体艺术建构上,展现了一种高度的哲学自觉。它并未沉溺于对兵法十三篇的图解式翻译,而是抓住其思想精髓,架构起一个以“慎战”为基、“全胜”为魂的戏剧逻辑闭环,从而实现了对传统战争题材剧目的叙事超越。
(一)叙事策略:将兵书读成人的寓言
该剧的睿智之处,首先在于其剧本结构的“认清”与“深刻”。它没有选择堆砌历史事件,而是将《孙子兵法》的核心思想——慎战、全胜、知己知彼、先胜后战——内化为孙武个人命运的戏剧冲突。开篇的“乱世春秋”,是“存亡之道,不可不察”的时代背景。“生死之交”与“存亡之道”,是“道、天、地、将、法”中“道”与“将”的人格化演绎。柏举之战的胜利,是“先胜后战”“避实击虚”思想的实践。而战后的“戎马归心”,则是对“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这一警句的悲剧性印证。
通过这种结构,宏大的兵家思想被巧妙地转化为一个关于选择、挣扎与顿悟的“人”的故事。伍子胥的复仇执念与孙武的和平理想,构成了贯穿全剧的戏剧冲突主线。二人如同《孙子兵法》的一体两面:一面是“破胜”的极致力量,一面是“全胜”的至高境界。最终,孙武在目睹挚友被仇恨吞噬、战火反噬苍生后,其“弃甲归山”的抉择,便不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一种超越了军事逻辑的哲学升华,是以人的悲剧命运,完成了对“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一最高理想的深刻寓言。
(二)悲剧意识与和平美学的升华
这部作品最撼动人心的力量,源于其深刻的悲剧意识。它将战争的辉煌胜利与战后道德伦理的困境并置,让观众在柏举之战惊心动魄的视觉奇观之后,立刻面对“白骨露野”的凄惨景象。这种巨大的反差,构成了全剧的核心张力,也是导演对“慎战”思想的深刻践行。它告诉人们,即便是一场奇谋迭出、以少胜多的“艺术化”战争,其代价依然是生命的消逝与人性的扭曲。
正是这种悲剧铺垫,使得孙武最终勘破“止戈为武”的真义、于竹简间著书立说的结局,具有了强烈的生命礼赞意味。他留下的《孙子兵法》,不再是教人如何打仗的冷兵器,而是教人如何避免战争、珍视和平的智慧灯火。全剧最后的舞台意象,定格在孙武与他的竹简静卧于天地之间,这是对“兵典流芳”最具诗意的诠释:文化的生命力,远比任何一世武功都更为长久。真正的“全胜”,是超越战场,为苍生万世开启一扇通向和平与安宁的门。至此,杂技剧完成了从“技”的展示,到“战”的叙事,再到“道”的追寻,最终抵达“和”的礼赞这一完整的美学建构。
结语:余音的回响——为兵圣招魂,为和平立心
杂技剧《孙子兵法》在昆明融创滇池后海战士战旗大剧院的成功首演,其意义远不止于一部创新剧目的诞生。它是一次向中国古典智慧的深情致敬,更是一次对杂技剧艺术本体可能性的成功拓边。在刘晓栋、唐黎维等军旅艺术家的匠心编织下,刚健的军旅舞蹈基因与惊险的杂技本体语言深度融合,创造出一种具有东方风骨与哲学思辨气质的全新舞台语汇。它有力地证明,杂技不仅是令人屏息的惊险技艺,更是可以承载宏大历史叙事、透视复杂人性哲思的高级戏剧形态。
“兵者先止戈,谋事先谋心。”该剧以其独特的样式、清楚的认识、丰满的表演,为孙武这位千古兵圣招魂。它从历史的烽烟中,淬炼出的不是权谋与杀伐的阴冷,而是“苍生安宁”的温暖灯火。对于每一位身处当下、面临生活与抉择的观众而言,舞台上孙武的挣扎与顿悟,已成为一座移动的灯塔——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征服了什么,而在于勘破了什么,守护了什么。当大幕落下,演员用生命的极限所托举的竹简缓缓闭合,那静默的力量却久久回响,它提示我们,这部古老的兵书,实则是一部关于如何止战、如何安放苍生的“生命之书”。而杂技剧《孙子兵法》,正以其深刻而丰满的舞台表达,完成了对这一场关于“和平”的修行,最庄严、也最动人的生命礼赞。
作者简介
疆嘎,一级编导,云南省舞蹈家协会副主席,云南省舞蹈家协会理论评论委员会主任,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昆明舞蹈家协会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