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 | 字春华:品雷平阳《茶神在山上:勐海普洱茶记》
发布时间:2026-07-16 10:33
信息来源:昆明市文艺评论家协会

雷平阳是最早用文学深描云南茶山、茶人、茶文化的作家,他在以“茶人”为中心的人类学式的田野调查与文学在场中,写尽了云南茶的多彩灵性,也写活了云南茶的烟火人间与经世济用。雷平阳从用慈悲的语词诗意写他只爱的昭通、云南,到更深入描摹他与云南茶的故事及前世今生,打开了有关云南茶的文学精神世界。雷平阳写关于云南茶之书的文字、意境与风格呈现出了另一种迷人的文学综合特质。他笔下的《普洱茶记》《茶宫殿:双江普洱茶记》《临沧记》,在在地、在场的文学体验中,氤氲开了关于云南茶文学的一片辽阔之域。作为应时应景之作,茶山地域文化丛书,雷平阳的《茶神在山上:勐海普洱茶记》跳出传统茶书侧重“论茶品、叙茶史、谈茶”的单一框架,以诗性写作的动态蜕变为语言底色,以在地考察为叙事根基,以文献典籍爬梳为历史骨架,以文学在场为精神立场,将勐海群山、古茶树、世居民族、普洱茶产业变迁与时代人心融为一体,写活了勐海普洱茶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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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性写作的蜕变

雷平阳以诗人身份立身文坛,诗歌的意象营造、语言张力、情感浓度与哲思底蕴,始终贯穿其散文创作。《茶神在山上》的诗性书写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呈现出清晰的风格转变轨迹。对比二十年前所作《普洱茶记》与二十年后重写的这部新作,能清晰看到作者从早期偏向空灵抒情、诗意美化的书写范式,逐步转向诗意写实、诗意反思、诗意批判三位一体的成熟形态,诗性不再是悬浮的修辞外衣,而是扎根现实、承载思考的内在语言肌理。

早期《普洱茶记》诞生于普洱茶尚未走红的年代,彼时勐海茶山隐于西南边陲的迷雾之中,茶农守着古茶树却生计清贫,茶山远离市场喧嚣。彼时雷平阳的笔触偏向浪漫写意,以诗歌化语言描摹茶山云雾、古茶树的姿态,书写行走山野间的悠然心境,文字多是对山水风物、茶人质朴生活的诗意赞美,抒情大于纪实,想象多于审视,甚至带着田野的“他者”想象,绕道自身诗意的阐释,让普洱茶有了浪漫的想象与文学的赋魅,而时隔二十年重访勐海,普洱茶从无人问津的山野之叶蜕变为炙手可热的市场宠儿,天价茶品、资本涌入、茶山生态异化、人心躁动等乱象接踵而至。时代的剧烈变迁倒逼作者的诗性写作完成转型,浪漫抒情退居次位,冷峻写实与尖锐批判成为主线,诗歌的意象、隐喻、留白等手法,被巧妙运用于现实观察与问题剖析之中。在茶山行走与茶叶市场的魔幻转变与物化中,雷平阳以贴身的方式,重述了一遍普洱茶的民间性述说与茶人口述史。

其一,意象诗化:以自然意象承载现实痛感。全书遍布大量极具云南地域特色的诗意意象,云雾、古茶树、巨石、缅寺、竹楼、山风、澜沧江等自然与人文景观,不再单纯作为写景元素,而是被赋予象征意义,它们也在阐释背后的诸多文化历史。作者写曼糯山裸露的褐红色土壤、荒芜的玉米秆,用“觐拜阳光时眩晕的色泽”这一诗意表达,暗喻茶山原始生态被破坏的焦灼;写南糯山千年古茶树“沙归拨玛”枯死之后,新茶树接续被祭拜,将古茶树比作“祖先的肋骨”,把茶树崇拜与少数民族的祖先信仰融为一体,诗意之中饱含对文明传承的敬畏。面对资本裹挟下的茶山乱象,作者以“拜物教的祭坛越筑越高”这一隐喻,勾勒出市场狂热中人们迷失本心的状态,诗歌式的隐喻让批判含蓄却力道千钧,避免了直白说教的生硬。

其二,语言诗化:凝练灵动,兼具画面感与哲思。雷平阳的文字兼具诗歌的凝练与散文的舒展,短句铿锵,长句绵密,写景如画卷铺展,议论如静水流深。描写西定巴达山的白象寺与白塔时,“阳光不再受蔽于树荫,猛然地照射下来,犹如天空里流来了一条黄金之河”,极简的文字勾勒出光影流转的神圣画面,诗境盎然;讲述布朗族、哈尼族等民族的生死观念与茶俗时,“喝茶是人类最本能的欲望之一,它不仅仅可以否认世界的重量,还可否认人生的复杂性”,将日常饮茶行为上升到生命哲学高度,诗意与哲思交融。即便是记录路途艰险、茶农劳作等写实场景,文字也拒绝粗鄙直白,始终保持着诗性的温润与克制,也让最为普通的日常多了一抹温柔的亮色与踏实的温暖。

其三,抒情转向:从个体闲情到集体悲悯。早期书写中,作者多抒发个人漫游茶山的闲适心境,而《茶神在山上》的抒情主体完成了扩容,个人情绪让位于对茶山族群、乡土文明、时代命运的集体共情。当写到老班章茶农二十年间从清贫到暴富的巨大落差,写到部分茶人为逐利滥用农药、矮化古茶树,写到外出务工的布朗、哈尼族人因茶叶兴盛返乡又陷入新的生存困境,作者的诗意笔触中裹挟着深沉的悲悯。他不再以旁观者的姿态赏山品茶,而是将自身融入茶山的悲欢,诗歌的抒情特质转化为人文关怀的载体,让文字拥有了直击人心的温度。关于此现象的文学写作,雷平阳的文字在介于非虚构与诗意张扬的凝结中,蹚出了一条独特难以模仿的文学书写形式。

在地考察的叙事

“在地性”是《茶神在山上》最鲜明的标签之一。整部作品并非坐在书斋中拼凑史料、空谈茶理,而是建立在长达二十年、数次往返勐海各大茶山的实地考察之上。雷平阳行走曼糯山、南糯山、布朗山、勐宋山、西定巴达山、关双山等十余座核心茶山,走访茶农、村寨长老、佛爷、制茶师傅、茶企从业者、民俗研究者等数百位当地人,记录口述历史、民俗传统、生产现状与民间传说。这种“用双脚丈量写作”的在地考察,构成了全书最坚实的叙事根基,也让文本拥有了区别于普通茶文学的现场感、真实性与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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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域行走:覆盖勐海茶山的立体考察网络

勐海茶山星罗棋布,各座茶山地理环境、民族构成、种茶历史、茶品特质、民俗文化各不相同。雷平阳的考察并非走马观花式的景点打卡,而是全域化、体系化的深度走访,有的走访对象是他几十年的朋友,有了家人式的亲密,长久实现了“一山一风貌,一寨一故事”的精细化记录。

在曼糯山,他走访当地茶人岩迈,了解这座规模不大却历史厚重的茶山。他以全视角扫描了曼糯山茶山海拔一千三百米、两千多亩古茶林的基本概况,2003年制茶技艺复兴、2005年创立本土品牌、茶价从几十元飙升至一千六百元的发展历程,以及曼糯山作为古代茶马要道、参与“花马礼战争”的历史过往。他驻足于五座古缅寺遗址与“小和尚井”,聆听寺庙被毁的往事,记录布朗族人口口相传的族群记忆。

在南糯山,这座现代普洱茶的发源地是考察重点。他深入半坡老寨、姑娘寨、水河老寨等哈尼族(爱尼人)村寨,探访八百年树龄的“沙归拨玛”古茶树,记录当地树棺葬礼、寨门信仰、祭祀习俗;拜访隐居山中的作家马原、茶人刘铖、罗云智等外来栖居者,观察外来文化与本土茶山文化的碰撞交融;追溯1938年白孟愚、范和钧在此建立茶厂,引入现代制茶技术的历史节点,还原现代普洱茶产业的发端场景。

布朗山,老班章、老曼娥等声名赫赫的茶山是考察核心。他徒步穿行泥泞山路,体验早年茶路的艰险,记录老班章茶叶从三十元一袋无人问津,到天价茶品的市场剧变;走访布朗族村寨,了解叭岩冷始祖传说、茶树祭拜仪式,聆听民间月琴弹唱、抗日阴兵等口头传说;与茶农、村干部促膝长谈,记录茶叶致富后村寨的变迁、传统习俗的留存与失落。

从高耸的古茶园到澜沧江畔的坝子,从偏远的深山独寨到勐海茶厂的生产车间,从百年缅寺到现代茶坊,雷平阳的足迹遍布勐海茶区的每一个关键角落。全域化的在地考察,构建起一幅立体、完整的勐海茶山地理与人文地图,让作品的叙事不再局限于单一茶山或单一话题,具备了宏观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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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捞民间鲜活的历史与日常

相较于官方文献的宏大叙事,民间口述往往藏着最鲜活、最细腻的历史细节与生活本真。雷平阳将口述实录作为在地考察的核心方法,耐心倾听当地人的讲述,将茶农的人生经历、族群传说、历史记忆、生活感悟原汁原味地融入文本,让冰冷的史料变得有温度,遥远的历史变得可触摸。

曼糯山布朗族茶人岩迈讲述祖辈背茶前往普洱,翻越群山遭遇猛兽、滚石的艰险路途,还原了古代茶马古道的真实图景;章朗村大佛爷都当回忆半生经历:年少出逃缅甸、多次跨境化缘重建白象寺,半生漂泊最终回归茶山,其人生轨迹折射出边境少数民族数十年来的生存迁徙史;老曼娥老茶人宋晓安之女玉温丙讲述父辈“一生守茶,临终却叮嘱后代不要做茶”的复杂心境,道尽老一辈茶人在行业起伏中的辛酸与无奈。这些口述内容,没有华丽的修饰,全是普通人的真实人生,成为解读普洱茶产业变迁、边境族群命运的第一手资料。

除了人物口述,作者还大量采集民间传说、民俗故事。释迦牟尼开辟勐往平坝、留下茶树给布朗族的创世传说,白象驮佛经落脚章朗的寺庙起源故事,哈尼族以人体格局规划村寨的古老信仰,佤族“喝茶叶水能看见祖先” 的茶俗…… 这些流传千年的口头文化,是茶山族群精神世界的载体。雷平阳没有将传说当作猎奇故事,而是挖掘其背后的文化内涵:各族群对茶树的崇拜,本质是对自然、祖先与生存根基的敬畏。口述内容与实地见闻相互印证、互为补充,让作品实现了 “历史与当下交织、宏大与微观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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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捉时代转型的细微变迁

在地考察的核心价值,在于捕捉时代转型中转瞬即逝的现场细节。普洱茶二十年的爆发式崛起,彻底改变了勐海茶山的生态、产业、人心与生活方式。雷平阳以“在场者”的视角,敏锐观察到诸多细微却极具代表性的变化:道路从泥泞山路变为水泥路,竹楼旁建起西式小楼;年轻人不再远赴缅甸、泰国务工,纷纷返乡种茶、制茶;古茶园一部分被精心呵护,一部分因逐利被矮化、改造;传统手工制茶与现代机器生产并存;原始宗教、南传佛教与现代世俗生活交织碰撞。他观察到一个极具反差的细节,二十年前,人们徒步数日前往老班章,茶农赠送数公斤古树茶却无人能带回,二十年后,老班章古树茶一公斤售价数万,茶商蜂拥而至。这一细节以小见大,道尽茶叶价值的天翻地覆。他也冷静记录负面现象,部分茶农为追求产量砍伐古茶树、滥用化肥,村寨中出现为逐利弄虚作假的行为,传统邻里关系在利益冲击下悄然改变。这些现场观察,不褒不贬,如实记录,让作品跳出“茶文化赞歌”的单一叙事,直面产业繁荣背后的隐忧。

二十年的时间跨度、无数次实地走访,让雷平阳与勐海茶山形成了深度联结。他不是短暂的访客,而是茶山变迁的全程见证者。这种长期、深入的在地考察,是《茶神在山上》区别于众多网络随笔、观光游记的核心优势,也为作品的思想深度奠定了坚实基础。

文献典籍爬梳

如果说在地考察是作品的“血肉”,那么文献典籍爬梳便是作品的“筋骨”。雷平阳并非单纯的纪实作家,他兼具文史学者的严谨,在海量实地见闻之外,广泛查阅正史、地方志、古籍、学术著作、民国史料、地方档案等各类文献,将史料与现场、传说、口述相互考证,打通“古代—近代—现代”的时间脉络,厘清勐海普洱茶的历史源流、边境沿革与文明脉络,让作品拥有史学厚度。其文献运用呈现出“广征博引、辩证考证、史地结合、文史互证”四大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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厘清边境历史脉络

勐海地处云南西南边境,毗邻缅甸、老挝,自古就是西南边防与跨境商贸要地,其茶业发展始终与边境历史深度绑定。雷平阳重点查阅《清实录·乾隆朝上谕档》《云南通志》《景泰云南图经志》等正史与边疆史料,聚焦“花马礼战争” 这一关键历史事件,还原清代中缅边境冲突中勐往(曼糯山属地)的战略地位。史料记载,清乾隆年间缅军入侵,清军在勐往遭遇惨败,这一战役成为整场战争陷入持久战的转折点,刘藻、杨应琚、明瑞、傅恒等一众清廷大员先后因这场战事殒命。作者将这段尘封的边防史与曼糯山的茶马古道历史结合,证明勐往自古就是澜沧江两岸茶叶外销的核心驿站,茶叶贸易与边境安危紧密相连,让茶山历史跳出“茶”的单一范畴,融入西南边疆史的宏大叙事。

同时,作者援引古代“三宣六慰”土司制度相关史料,梳理勐海地区自明清以来的行政沿革、族群分布,解释布朗族、哈尼族、傣族等世居民族在此繁衍生息、种茶制茶的历史背景。正史史料的运用,纠正了民间传说中的附会成分,以权威史料锚定勐海茶山的历史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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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理茶业发展轨迹

《勐海县志》是作者重点参考的地方文献,书中关于地名释义、茶园面积、茶厂沿革、行政区划变迁、近代经济数据等内容,被大量引用。例如,依据县志解读“勐往”傣语含义“湖泊变成的平坝”,结合当地释迦牟尼改造湖泊的传说,将地名由来、民间神话与地理变迁结合;引用2006年勐海茶产业数据,全县82 家精制茶厂,年产精制茶1.3万吨,茶工业产值5.7亿元,直观展现普洱茶市场化后的产业规模。

对于近代茶业史,作者深挖民国档案、茶厂史料,梳理勐海茶厂(佛海茶厂)、南糯山茶厂的建厂历史。详细记载1938—1939年,白孟愚、范和钧等人远赴海外引进制茶机器、招募技师、建设厂房的历程,还原近代普洱茶机械化生产的开端;记录民国时期勐海茶叶经缅甸、印度销往西藏的贸易路线与商业模式,补充了茶马古道晚期的贸易史料。此外,他还参考地方党史、村寨大事记,记录老曼娥等村寨近代遭遇的天灾、人祸、生产运动,将茶业发展与地方社会变迁同步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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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挖茶与稻作文明渊源

普洱茶的根源,在于澜沧江流域古老的农耕文明。雷平阳突破茶书范畴,引入农业考古、民族学、人类学等学术著作,拓展作品的文明视野。他参考渡部忠世、佐佐木高明等日本学者关于“稻米之路”“照叶树林文化”的研究,结合国内严文明等学者的稻作考古成果,聚焦勐往三千亩国家级野生稻保护区,论证西双版纳作为亚洲稻作发源地之一的地位。

在文本中,作者将古茶树与野生稻两大古老物种并置,一边是绵延千年的茶文明,一边是活化石般的稻作文明,两大文明在勐海群山共生,共同构成澜沧江流域原生文明的核心。他辩证梳理中外学界关于稻作起源的争论,不盲从单一结论,而是以勐往野生稻这一“活标本”为依据,指出这片土地作为文明源头的独特价值。茶文明与稻作文明的双重溯源,让作品从“茶散文”升格为区域文明随笔,格局豁然开朗。

同时,作者参考民族学著作,解读布朗族、德昂族、佤族“百濮”族群的同源关系,结合各族创世古歌、祖先传说,以德昂族“茶叶化为人”、布朗族始祖叭岩冷留茶于子孙等神话,论证云南澜沧江流域是世界茶树原生地、人工栽培茶树的发源地。学术典籍的引用,让民间茶俗、神话传说得到学理支撑,实现了传说、现场、学术三者的互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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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的辩证运用

雷平阳对待典籍并非全盘照搬,而是秉持辩证考证的态度,对传说、史料、学术观点进行甄别辨析。针对“孔明引种茶树”的民间广为流传的说法,他一方面认可孔明在西南地区推广农耕、商贸,间接助力茶叶流通的历史作用,另一方面客观指出,当地种茶历史远早于三国时期,传说更多是民众对先贤的精神寄托,不能等同于史实。对于域外学者的文化假说,他既借鉴其合理部分,又结合国内考古成果予以修正,体现出严谨的史学思维。

文献爬梳与在地考察形成完美互补,实地见闻解答史料中的模糊记载,文献史料纠正口头传说中的谬误,二者交织,构建起“古今贯通、史地相融、文理相生”的叙事体系,让这部茶书既有文学的灵动,又有史学的严谨。

文学在场

“文学在场”是当代文学重要的创作理念,指作家不置身事外,而是以亲历者、观察者、思考者的身份,直面当下现实、社会问题与精神困境,用文字记录时代、反思时代。《茶神在山上》是文学在场写作的典范。雷平阳始终坚守“在场”立场,二十余年持续重返勐海,不做隔空议论的旁观者,而是扎根茶山现场,直面普洱茶热潮下的文明冲突、生态危机、人心异化、传统失落等不断出现又不断消解的问题,让文字成为时代的记录仪、文明的反思录。其文学在场,体现在现实在场、文化在场、精神在场三个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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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在场:直面产业繁荣背后的多重困境

普洱茶二十年的崛起,带动了勐海地方经济,改善了茶农生活,这是不可否认的时代红利。但雷平阳的在场书写,不回避繁荣背后的暗疾,敢于直面产业无序发展带来的现实问题,展现出作家的现实担当与隐忧。

其一,生态危机。随着茶叶价格飙升,古茶园成为摇钱树。部分茶农为提高产量,砍伐原始林木、矮化千年古茶树、过度采摘,甚至滥用化肥农药。作者在曼糯山、布朗山等地亲眼见到裸露的红土地、被破坏的山林、衰败的古茶树,痛心于“人们对一片片净土的剥皮抽筋和毫无节制的榨取”。他明确指出,对古茶树与生态的破坏,是透支未来的短视行为,而茶山生态的失衡,最终会反噬普洱茶本身的品质。云南古老茶山头的千年茶王树在世人围观拥抱中的轰然倒塌的命运,也刺痛了世守山林茶人的心灵。

其二,产业异化。传统制茶是少数民族代代相传的手艺,秉持敬畏自然、精工细作的理念。市场化之后,制茶工艺走向功利化,在利益资本驱使下,重外形、重产量、轻内质;营销环节人性荒漠化,假冒茶、以次充好、炒作天价茶乱象丛生。“大白菜”“六星孔雀”等老茶被炒作至千万元一件,茶叶脱离饮品本质,沦为资本炒作的工具。雷平阳身处茶博会、茶坊、村寨之中,亲眼见证资本如何改写茶行业的规则,对此发出尖锐反思,当茶叶沦为投机商品,其原本的文化与饮用价值便荡然无存。

其三,生活与人心的变迁。茶叶致富,让深山村寨建起洋房、通了公路,但也打破了传统的生活节奏与邻里关系。老一辈茶人坚守“茶为生计,亦为信仰” 的理念,年轻人却在资本诱惑下变得浮躁;外出务工者返乡,有人守住本心,有人逐利忘本。作者记录老班章茶农暴富后的复杂心态,他们在极度膨胀的物质富足张力的撕扯中,精神却陷入空虚;也记录曼迈兑等村寨依靠村规民约坚守生态茶、拒绝造假的坚守者,在对比中引发读者思考,物质富裕之后,乡土该如何守住本心。

雷平阳的现实在场,不是偏激的批判,而是客观的呈现。他既书写茶叶带来的美好生活,也揭露乱象;既赞美坚守传统的茶人,也理解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这种客观中立的姿态,让反思更具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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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在场:守护乡土文明根脉

勐海茶山是多民族共生的文化熔炉,布朗族、哈尼族、傣族、拉祜族等世居民族,在千百年的种茶、制茶、用茶过程中,形成了以茶为核心的完整乡土文明体系,茶与信仰、茶与民俗、茶与丧葬、茶与节庆深度融合。雷平阳的文化在场,核心便是记录、守护、解读这份濒临流失的多元文明。

书中细致记录了各类茶俗文化,让茶所承载的文化文明在仪式与日常生活中鲜活展现出生命的多彩样态。哈尼族葬礼中,茶叶作为祭祀祭品,连接生者与祖先;布朗族祭拜茶树王、缅寺祈福,将制茶视作礼佛之举;各民族以茶为礼,婚丧嫁娶、走亲访友皆离不开茶。茶早已超越“饮品 范畴,成为族群的精神纽带。同时,作者也敏锐察觉到传统文明的流失,年轻一代不愿学习古老制茶手艺,民间歌谣、口头传说后继无人;缅寺香火渐淡,原始信仰在现代观念冲击下逐渐式走;外来生活方式涌入,传统干栏式建筑、村寨格局慢慢改变。

面对传统文明的消解,雷平阳没有陷入复古式的哀叹,而是理性看待文明交融的必然性。他记录马原、刘铖等外来文人隐居茶山,外来文化与本土文化和谐共生的场景;也记录当地人接纳现代生活,同时坚守核心传统的努力。他指出的文明的发展不必一味守旧,也不能彻底割裂,唯有在传承中创新,才能让古老的茶山文明延续生命力。这种文化立场,体现了作家对少数民族地域文化的尊重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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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在场:重释“茶神”内涵

书名《茶神在山上》,是全书的精神核心。在布朗、哈尼等少数民族的原始信仰中,“茶神”是山神、树神,是守护茶山的自然神灵,代表着古人对天地万物的敬畏。而雷平阳结合当下时代,重新阐释“茶神 的现代内涵:茶神不再只是虚无的神灵,更是伫立在岔路口的道义、诚信、良知与底线,这一解读,让作品的精神高度再度升华。

在作者看来,当下茶山最大的危机,不是生态破坏、产业乱象,而是“茶山众神的失位”。在眼花缭乱的广告包装与茶商场洪流中,人们丢掉了对自然、对茶树、对传统的敬畏之心,被拜物教裹挟,唯利是图。二十年前,茶农以好茶赠人,淳朴坦荡;二十年后,茶叶被贴上天价标签,人心被欲望裹挟。对比今昔,作者发出叩问:当敬畏消失,良知缺位,茶山的未来将走向何方?

行走在各大茶山,与佛爷、老茶人、坚守本心的制茶者交流,雷平阳从他们身上找到了“当代茶神”的影子。曼迈兑村民抱团守护生态茶、拒绝掺假的自律;都当佛爷跨越国界化缘重建寺庙的向善之心;老一辈茶人一生守茶、淡泊名利的坚守。这些普通人身上的善良、诚信、敬畏,便是新时代的“茶神”。

作为一名在场的写作者,雷平阳没有居高临下地说教,而是将自身的精神思考融入行走与书写。他坦言自己两次书写勐海普洱茶,是刻意打造两个独立的 “时间断面”,用二十年的时光对照,让读者自行看见时代的巨变与人心的浮沉。他认为,喝茶可以消解人生的复杂,而书写茶山,则是记录复杂时代中的人性与良知。这份精神在场,让整部作品跳出茶文学的范畴,成为一部关照时代人心、追问精神归宿的文学作品。

余味

勐海的群山连绵不绝,古茶树历经千年风雨,普洱茶的故事仍在继续。雷平阳用文字定格下这二十年的巨变,既记录了一片茶叶的崛起,也记录了一方水土、一群人的命运浮沉。《茶神在山上》告诉我们:真正的“茶神”,从来不在云端庙宇,而在山间每一棵古树上,在每一个心怀敬畏、坚守良知的普通人心中。而作家的使命,便是持续行走、持续观察、持续书写,让山河风物、时代人心,永远被文字铭记。

作者简介

字春华,彝族,现供职于云南民族大学,昆明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秘书长兼理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文学理论与评论委员会委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昆明儿童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民俗学学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会员,第三届全国民族文艺评论人才培训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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