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目瑙纵歌是景颇族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既是大型祭祀仪式，也是族群集体狂欢，其文化内核根植于创世史诗《目瑙斋瓦》。徐俊六《人神鬼和合：景颇族“目瑙斋瓦”研究》以田野调查结合文本分析，提炼人神鬼和合核心理论，揭示史诗蕴含的同生、共存、共长的共生机制。本文以此理论为切入点，运用象征人类学、仪式人类学视角，剖析目瑙纵歌仪式的神圣逻辑、中介角色、共同体建构，梳理仪式从传统祭祀到当代平台共同体的转型，挖掘景颇族敬畏自然、族群凝聚的文化内涵，同时反思非遗现代传播过程中的文化语境流失问题。

关键词

目瑙纵歌；目瑙斋瓦；人神鬼和合；仪式；文化人类学；景颇族

景颇族世居于云南德宏，目瑙纵歌作为民族最盛大的节庆，脱胎于祭祀天神木代的古老祭祀仪式，如今发展为万人共舞的文化盛会。目瑙纵歌与创世史诗《目瑙斋瓦》密不可分。传统仪轨之中，只有目瑙纵歌的祭祀现场，才允许最高等级祭司斋瓦完整吟诵《目瑙斋瓦》，史诗是仪式的精神内核，仪式是史诗的身体化展演。

徐俊六《人神鬼和合：景颇族“目瑙斋瓦”研究》立足德宏盈江、陇川、芒市多地田野，对比李向前版《目瑙斋瓦》、萧家成版《勒包斋娃》两大文本，提出“人神鬼和合”命题。书中指出，史诗里的神鬼并非客观实体，是景颇先民对自然、社会的观念投射，人神鬼和合的本质是人、自然、社会三者的和谐愿景，包含同生、共存、共长的共生运行机制，斋瓦（大董萨）则是人、神、鬼之间沟通的中介载体。这一理论为解读目瑙纵歌仪式象征、仪式逻辑提供本土理论工具。以往研究多聚焦舞蹈形态、节庆流变，本文立足该著作的本土理论，把文本史诗与身体仪式互证，解读目瑙纵歌的文化深层结构。

一、 人神鬼和合：目瑙纵歌的神圣观念根基

（一）人神鬼同生：创世叙事的仪式源头

《目瑙斋瓦》记载，创始祖彭干吉嫩与造物母木占纯威开启五次创世，天神、地鬼、人类始祖同源而生，人、神、鬼拥有共同本源，即人神鬼同生。史诗叙事中，神鬼不是完全凌驾人类的彼岸存在，人与神鬼同根同源，这构成目瑙纵歌仪式底层信仰逻辑。

目瑙纵歌最初为祭祀天神木代的仪式。木代既是至高天神，也是祖先神，人、天神、祖先鬼拥有共同创世源头。仪式竖立目瑙示栋，柱子上雕刻创世、迁徙、日月纹样，复刻史诗创世图景。示栋作为天地沟通的象征物，把史诗文本当中的创世神话，转化为看得见的仪式符号，完成对“人神鬼同生”观念的具象表达。仪式开端斋瓦吟诵史诗，复述天地开辟、万物生成，重申人、神、鬼同出一源，构建仪式的神圣起点。

（二）人神鬼共存共长：仪式背后的共生生态

徐俊六提出，“共存”指人、神、鬼居于不同空间，但彼此关联、相互制约；“共长”代表人神鬼互相交融、相生互长，共同维系整个文化生态，这正是景颇族万物有灵观念的集中体现。

在景颇族传统认知中，天神居于天上，各类地鬼栖于山林河谷，人生活于大地，三者空间有别，但彼此不可割裂。神鬼可以通过打雷、地震、风雨向人间传递信号；人类通过献祭、吟诵，向神鬼祈求丰收、平安，实现人、神、鬼的双向交流。目瑙纵歌完整实践了这套共生逻辑。宰杀牺牲献祭木代及天地诸神，以祭品换取神鬼护佑村寨；祭祀完毕，万民起舞，象征人、神、鬼共享盛会。自然山川、祖先神灵、现世族人在此仪式场域实现共存，表达景颇先民敬畏自然、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理想。

神鬼并非全然超脱人类，宁贯杜作为史诗核心人物，兼具人、神、鬼多重属性，既为人间始祖，又是木代天神，这一形象是人神鬼互相交融的典型代表，而宁贯杜的功绩与传说，也是目瑙纵歌吟诵、展演的重要内容。

二、 斋瓦：人神鬼和合得以实现的仪式中介

《人神鬼和合：景颇族“目瑙斋瓦”研究》第三章专门论述斋瓦的角色。斋瓦是最高等级董萨，是史诗的创作者、传承者、吟唱者，是人、神、鬼之间沟通必不可少的中介，没有斋瓦，人神鬼之间无法完成对话，人神鬼和合愿景难以在仪式中落地。

在传统目瑙纵歌完整流程中，仪式的第一环节不是集体跳舞，而是斋瓦的吟诵祭祀。斋瓦必须在专门的神坛“目代达”之内，陈设酒肉祭品，完整吟诵《目瑙斋瓦》。依靠吟唱祭词、打卦问卜，斋瓦向天神、祖先鬼转达人间诉求，同时接收神鬼的启示，充当人、神、鬼之间的桥梁。

斋瓦区别普通董萨，需要数十年学习记忆神话、历史、祭祀仪轨，掌握口头程式化的史诗叙事，只有少数德高望重的长者才能胜任。历史上沙万福（贡推干）就是一代大斋瓦，后世两大印刷版史诗文本，全部源自他的口述。斋瓦不只是宗教祭司，更是族群“活的史书”，把口传史诗带入仪式，把抽象的“人神鬼和合” 哲学，落实为可听、可感的祭祀实践。

当斋瓦完成祭祀吟诵之后，才由瑙双头戴犀鸟羽冠，手持长刀，带领全体民众开启集体舞蹈。也就是说，万人狂欢的目瑙纵歌，建立在斋瓦完成人-神-鬼沟通的基础之上。斋瓦中介是目瑙纵歌神圣性的前提，歌舞是人神鬼和合完成之后的欢庆。

特纳的阈限理论指出，仪式阈限阶段，日常社会身份暂时悬置，进入神圣状态。目瑙纵歌前期祭祀阶段，斋瓦独自完成通神工作，整个舞场进入神圣阈限；祭祀结束，由神圣回归世俗，全体民众得以参与狂欢，完成“分离-阈限-聚合” 完整仪式过程。

三、 仪式展演：人神鬼和合的身体实践与共同体建构

（一）身体符号：螺旋舞步中的迁徙记忆与和合精神

目瑙纵歌领舞瑙双带领众人沿着目瑙示栋，走出回旋曲折的螺旋队形。这套舞步不是单纯娱乐舞蹈，是对景颇族祖先漫长迁徙路途的身体复刻。

史诗《目瑙斋瓦》记述，景颇先民起源传说之地“木拽省腊崩”，历经漫长南迁，最终定居滇西边地。目瑙纵歌螺旋迂回的行进路线，以身体行走重走祖先迁徙道路。当成千上万民众跟随领舞，循环往复回旋起舞，不同年龄、不同村寨的个体汇入统一队列，个体身份被暂时消解，形成特纳所说的共睦（communitas），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被打破，形成高度情感共振的族群共同体。

从“人神鬼和合”视角解读，这套身体实践不止实现人与人的团结，同时承接斋瓦祭祀的成果，象征人、神、鬼共同欢聚。神鬼祖先在场，现世族人共舞，达成人神鬼和睦共乐，把史诗文本当中的和合愿景，转化成千人万人的身体行动。木鼓、铓锣、洞巴构成仪式音响，鼓声模拟雷声，象征天神降临，听觉符号进一步加固人神共在的仪式氛围。

（二）集体欢腾：从神圣仪式到世俗节庆的功能转化

涂尔干提出，集体仪式通过集体欢腾再生产社会团结，强化集体认同。传统时代目瑙纵歌举行，往往和祭祀、丰收、出征、新居落成绑定，仪式的首要目标是祭祀木代，实现人神鬼和合，祈求护佑村寨。

随着社会变迁，1983年目瑙纵歌成为德宏州法定民族节日，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目瑙纵歌从以祭祀为核心的宗教仪式，逐步演变为全民参与的公共节庆。祭祀环节保留，但节庆的族群凝聚、文化展示、文旅功能不断放大。

但即便世俗化转型，其底层文化逻辑依旧延续《目瑙斋瓦》“人神鬼和合” 思想。一方面延续敬畏天地祖先的传统；另一方面追求人与人、村寨与村寨之间和睦团结。节庆之中不分村寨、阶层，各族群众共同加入舞蹈，体现和合思想从 “人-神-鬼”延伸到多民族和谐共处的现实社会。

四、 媒介变迁：从仪式共同体走向平台共同体的反思

2026年，改编版《目瑙纵歌》音乐在短视频平台爆火，AI编曲的音频搭配刀舞、校园、赛场二次创作，播放量数十亿，目瑙纵歌突破地域局限，形成线上 “平台共同体”，和传统线下的“仪式共同体”形成对照。

传统目瑙纵歌仪式共同体，必须共同在场，依托目瑙示栋、斋瓦祭祀、完整仪轨，依靠现场吟诵、鼓乐、集体身体，完成人神鬼沟通，神圣语境完整，神话叙事、祭祀流程不可剥离。

网络时代平台共同体，不再需要物理共处在同一个舞场，依靠音频模板、模仿动作、短视频剪辑完成异步参与。流量传播放大目瑙纵歌的知名度，但也出现语境压缩问题。短视频大多截取激昂鼓点、帅气刀舞，斋瓦吟诵史诗、人神鬼祭祀的神圣内核被淡化，《目瑙斋瓦》承载的创世神话、万物共生的思想容易被忽略，仪式被简化为“热血上头”的背景音乐和舞蹈动作。

结合《人神鬼和合：景颇族“目瑙斋瓦”研究》的启示，非遗的现代传播不能只抓取外在形式。目瑙纵歌灵魂不在于舞步旋律，而在于《目瑙斋瓦》奠基的人神鬼和合整套信仰体系，包含人与自然共生、祖先敬畏、族群团结的整套价值。新媒体传播应当保留返回原生文化的路径，兼顾流量传播与文化内核阐释，避免符号化、浅层化消费。

五、 结语

徐俊六《人神鬼和合：景颇族“目瑙斋瓦”研究》以本土视角提炼“人神鬼和合”理论，为解读目瑙纵歌提供重要钥匙。人神鬼同生、共存、共长的共生理念，是贯穿史诗与仪式的文化内核。斋瓦作为中介，沟通人、神、鬼，让和合的精神愿景，得以在目瑙纵歌祭祀仪式中落地；而万人螺旋共舞，则以身体展演，完成神圣沟通之后的集体欢庆，构建起景颇族的族群共同体。

目瑙纵歌历经变迁，从祭祀仪式走向公共节庆，再进入互联网短视频媒介。在非遗活化的当下，我们既要看见目瑙纵歌火爆出圈的传播成效，也需要回溯《目瑙斋瓦》文本本源，理解仪式背后万物共生、敬祖睦邻的精神内核。对外传播不应只停留在歌舞形式，更要挖掘少数民族史诗与仪式承载的生态智慧、共同体精神，守护非遗完整的文化语境，实现传统与现代良性对话。

参考文献

[1] 徐俊六.人神鬼和合：景颇族“目瑙斋瓦”研究[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

[2] 李向前搜集整理.目瑙斋瓦——景颇族创世纪[M].芒市：德宏民族出版社，1991.

[3] 萧家成.勒包斋娃研究——景颇族创世史诗的综合性文化形态[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

[4] 维克多·特纳.仪式过程：结构与反结构[M].黄剑波，柳博赟，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6.

[5] 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 [M].渠东，汲喆，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9.

[6] 杨开周，黄大广.从仪式共同体到平台共同体——新大众文艺视域下景颇族目瑙纵歌的身体实践与当代转型[J].民族艺术研究，2026（04）.

作者简介

字春华，彝族，现供职于云南民族大学，昆明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秘书长兼理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文学理论与评论委员会委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昆明儿童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民俗学学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会员，第三届全国民族文艺评论人才培训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