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1日,昆明聂耳交响乐团2026秋—2027春演出季启幕。张橹总监执棒穆索尔斯基《荒山之夜》、莫扎特《G大调弦乐小夜曲》K.525,以及拉威尔配器版《图画展览会》。
穆索尔斯基、莫扎特,再回到穆索尔斯基。三部作品彼此相距不近:《荒山之夜》的暗色与躁动,K.525澄澈、匀整的弦乐书写,《图画展览会》中不断变换的光影与空间,让一晚的聆听几度改变方向。
《荒山之夜》几乎从第一声便卷入运动。
当晚演奏的是里姆斯基—科萨科夫修订配器的通行版本。穆索尔斯基原作中粗粝、奇崛的想象,在更鲜明的管弦乐层次中获得了生动的戏剧轮廓。弦乐急促翻涌,木管短句不断穿入,铜管与打击乐逐层增加重量,夜色迅速被推向躁动。
张橹总监始终把握着音乐的推进。各声部时而聚合,时而交错展开,前一层声响余势未尽,新的节奏已经接续而来。穆索尔斯基笔下那些略显生猛的棱角并未被刻意磨平,节奏的突变、织体的摩擦与音响的聚散,使整个段落始终保持着不安定的活力。
直到钟声传来。
密集的声响开始松动,单簧管从渐趋安静的织体中浮现,随后长笛接过更为清澈的线条,调性色彩也随之转向明亮。张橹总监给尾声留出了充分的退却时间。经历此前的躁动与冲撞,音乐渐渐由外在的喧腾转入沉静,仿佛一夜之后,心绪也随天色一同开阔起来。
随后,舞台只留下弦乐。
莫扎特《G大调弦乐小夜曲》K.525一响,听觉仿佛被重新擦亮。第一乐章主题自然进入,第一小提琴保持明朗的线条,中低声部稳稳托住和声,刚才向外扩张的力量,此刻被收回到弓弦之间。
K.525熟悉得几乎没有悬念。旋律如何继续,许多听者早已了然于心,于是句法、发音、呼吸和声部关系反而更容易被听见。
第二乐章“浪漫曲”尤其见分寸。张橹总监没有把旋律拖向浓稠的抒情,长句保持自然流动,几处停驻轻轻留下呼吸,很快又重新向前。弦乐的温润里有清醒,歌唱没有因为熟悉而落入惯性。
莫扎特的从容,来自结构的清晰与分寸的准确。声音越透明,声部之间的关系越清晰。对乐团而言,这样的作品也需要一种更敏锐的共同听觉:既听见自己的线条,也知道自己在整体中的位置。经过此前一个阶段的合作,张橹总监与乐团之间的配合已更为默契,声部之间也更有彼此照应。这样的变化并不夺目,却让音乐更顺畅地流动起来。
下半场,《图画展览会》重新打开整个管弦乐世界。
第一声小号奏出“漫步”。张橹总监没有赋予它过重的仪式感,步幅舒展,乐句保留着自然宽度。其他声部渐次进入,声音由单线条向外铺开。
“漫步”此后数次折返,却很少带着相同的心境。它承接刚刚看过的画,也把前一幅画留下的情绪带向下一处。《侏儒》之后的脚步染上不安,《古堡》之后则多了一层沉思;主题仍在,分量、色泽与呼吸已经悄然不同。
《侏儒》以短促音型打破开篇的稳定,弦乐与木管相互切入,音乐带着近乎身体性的失衡。《古堡》随即退向远处,萨克斯管的长线条从暗色背景中浮现,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张橹总监没有催促,让旋律在较宽的空间里展开。
到了《牛车》,低音声部一步步增加重量,随着行进慢慢逼近,迟重之中始终保留着距离。紧随其后的《未孵化雏鸡之舞》迅速卸去分量,木管与弦乐短句彼此追逐,刚刚压低的重心顷刻变轻。
拉威尔的配器让这些变化具有近乎视觉的鲜明感。明暗、远近、轻重随画面不断转换,而穆索尔斯基写下的“漫步”,则把这些彼此不同的场景带入同一段时间。每一次重新起步,都已经带着此前所见留下的痕迹。
到了《墓穴》,外部世界忽然沉静。
低沉的和弦铺开,“漫步”的旋律再次浮现。此刻再听这个主题,开篇时那份从容已经淡去。穆索尔斯基为悼念亡友哈特曼写下这部作品,行至此处,先前那些怪诞、明亮与喧闹的图景渐渐显出另一层底色,对亡友的追念也从画面背后缓缓显现。
眼前的画没有变化,走过它们的人已经不同。
《鸡脚上的小屋》随即撕开这片静止。快速音型骤然卷起,张橹总监让音乐持续聚拢,一路推向《基辅大门》。直到钟声、铜管与宽阔和弦真正展开,整部作品积蓄已久的空间才完全打开。
此时的宏阔已带着此前各段留下的余响。《古堡》的遥远、《牛车》的迟重、《墓穴》的幽暗,都还留在听者的记忆里,也让终曲的辉煌有了更深的情感分量。
同一个“漫步”主题,因为此前所见不同,每一次回归都已带着新的意味。经典作品的现场也有着相似的意味:总谱没有改变,每一次站在谱架前的人,却要重新理解、重新诠释。
当《基辅大门》的钟声铺展开来,哈特曼笔下那座未曾建成的大门,也终于在穆索尔斯基的音乐中真正矗立起来。
走到这里,画仍在原处,注视它们的目光,却已不同于初见。(作者:冯薇薇,昆明聂耳交响乐团特邀乐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