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期,云南作家胡性能的《猛犸象》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作品以一封迟到半年的来信开篇,借猛犸象这一巨兽意象,回望了一个理想主义盛行的年代,也叩问了当下精神生活的变迁。本刊特邀胡性能进行深度对话,从文学出发,探讨理想、地域与热爱。
《猛犸象》于2025年刊发于《百花洲》第六期,发表后获得文学界广泛好评,不断被选刊转载,多次登上各类“好小说”榜首。作品完整勾勒出主人公许东生(诨名“猛犸象”)从热血青年走向悲剧英雄的人生轨迹,咏唱了一曲深沉的孤勇者的心灵悲歌。图为《猛犸象》封面。
《云岭之窗》杂志社:您曾表示《猛犸象》这部小说是“向上个世纪80年代致敬”的作品。在您看来,那个“生命元气饱满”的时代与当下构成了怎样的精神对话?
胡性能:经历过20世纪80年代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个理想主义盛行的时代。1983年,我进入云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学习,那时整个学校洋溢着青春勃发的气息,各种社团密集出现:文学社、美术社、音乐社、书法社……一个仅有3000名在校生的大学,文学社社员就多达近600人。夜晚躺在床上,大家聊的是尼采、萨特、弗洛伊德等哲学家,是北岛、舒婷、顾城等朦胧诗人,是海明威、米兰·昆德拉、马尔克斯等作家。
我不知道今天的大学生每天晚上入睡前交流什么。我曾作为某所大学的客座教授与中文系的学生有过交谈,发现阅读已经从他们的日常生活中退场。当然,这也许与他们面临的压力有关。
20世纪80年代进入大学的学生心怀理想,我所认识的朋友中,有决心读核物理的,因为没有被相关专业录取,宁愿复读也不愿意勉强。我还有位贵州的朋友,高考分数高于清华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但报志愿之前来了一趟昆明,发现这座古老的城市有清澈的大湖、高蓝的天空、茂密的森林、四季的鲜花和琳琅满目的蔬菜,关键还有为人类量身定制的气候。在他看来,世间的天堂就是昆明的模样,因此填报高考志愿时,他第一志愿报的是云南大学,第二志愿才报清华大学。
我当年的大学同学,有人毕业后去了云南最艰苦的迪庆和怒江工作,也有人去了大漠深处的军工单位,与旷野和寂寞为伴。在我看来,他们都如同体格庞大的猛犸象,成为一个元气饱满的时代的象征。尽管今天像小说主角许东生那样的理想主义者越来越少,但如同猛犸象消失之后,它们的骨骸成为巨大而坚硬的化石一样,依旧能成为我们精神深处的一种力量。
胡性能,1965年生于云南昭通,文学积淀深厚、创作履历丰硕。现为云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深耕文坛多年,其作品多次斩获国内各大文学奖项,个人先后被授予“云南省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云岭文化名家”等称号,是云南文坛具有代表性的作家。
《云岭之窗》杂志社:您说您的很多同学就像猛犸象,小说也以此为名。您为何选择猛犸象这一史前生物作为核心隐喻?您希望通过许东生这个“逆着时光行走的人”向读者传递怎样的思考?
胡性能:去年盛夏的一天,当我在键盘上敲下“猛犸象”三个字作为小说标题时,眼前便浮现了一个画面:在漫天的风雪中,体形庞大的猛犸象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这让我想到了经历过20世纪80年代的人们,有些已然老去,有些正在老去,他们共同经历了一个中国文化海纳百川的时代,他们身上保留了那个时代最美好的品格,干净、正直、勇敢、元气饱满。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情感越来越多地驻足在那个时代,我想要通过文字去怀念、去重温、去反思。因此,当我开始创作《猛犸象》时,虚构了许东生这样一个人物。他像猛犸象一样,高大、笨重、不合时宜,与环境格格不入,但依然在历经磨难后坚守初心,保持纯真、理想、勇气和快乐。
我希望通过对他、对那个时代的描述,读者能够感受到“生命有无数种形式,活法不止一种”:或许是朋友们因为一本书、一部电影、一首直击心灵的乐曲,聚在一起彻夜长谈而泛起的笑容;或许是观战城市足球赛,呐喊、宣泄、激情澎湃地手舞足蹈;或许是放弃安稳,远赴他乡,沉浸在浩如烟海的楚辞文献里;或许是……希望那个时代人们对理想的赤诚、对初心的坚守,依然如暗夜中的星光,照亮当下每一个不甘被时代裹挟的心灵。
图为《猛犸象》内页。图源:“作家出版社”微信公众号
《云岭之窗》杂志社:作为云南籍作家,您多次谈到云南本土文化对您创作的深远影响。在您看来,这片土地给予您的,除了素材与灵感,是否还有一种独特的文学气质或精神立场?更进一步说,云南文学的特质对于丰富当代中国文学的版图有着怎样的价值?
胡性能:作为小说家,生活在云南是幸运的。与北方大地一望无际的原野不同,云南是一块时空折叠的土地,丰富、神奇、变幻万千。熟知云南地貌特征的人都知道,这里有南北走向的横断山系、东北-西南走向的乌蒙山系,还有西北-东南走向的无量山系和哀牢山系。有山就有河,难以计数的大河与雄峙的高山将云南这块高原切割成一个个独立的物理空间。在交通不便的古代,生活在这些物理空间的民族繁衍生息,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文化。而丰富多彩的民族文化,本身就是文学创作的富矿,只要你愿意,它会源源不断向你提供丰富的创作素材。
在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中,政治的中心大多在北方,这使得北方作家的写作有更强的入世愿望。他们心怀天下、代言苍生,意图“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所以北方作家的写作,天生带有书写家国命运的宏大愿望,喜欢探究王朝的兴衰以及个人在时代中的命运。
而我作为一名云南的作家,生活在时空折叠的高原,在写作中会更关注个人在特定社会环境、特定时代的内心感受和体验。我当然也写社会现实,但这些社会现实常常是服务人物内心的,我更着迷于特定社会环境下人物丰富的内在心理。
我始终认为,在中国文学的版图中,西南片区尤其是云南的文学,有着一种有别于其他地区的独特气质:神秘、奇异,往人物的内心深处着力。
2026年8月28日晚,“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在上海北外滩友邦大剧院举行,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共产生35部获奖作品,云南作家胡性能的中篇小说《猛犸象》获奖。图为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胡性能。图源:云南网
《云岭之窗》杂志社:您在得知《猛犸象》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时,用“意外、惊喜、绵延的淡淡喜悦”来形容自己的感受,还特别提到,“无论从事何种行业,热爱,也许才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天赋和才华”。在您看来,这份热爱在您数十年的写作生涯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胡性能:年少时,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位地质学家,幻想着提着榔头漫山遍野寻找矿藏——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不是因为当年读了徐迟的报告文学《地质之光》。但14岁的那场全麻手术损害了我的记忆,我记不住数学公式、化学的分子式,也记不住物理的定理,以至于第一次考大学时,我报考理科,分数低得触目惊心,离当时的昭通师专录取分数线还差七八十分。第二年改学文科,高考时虽然语文成绩不及格,但因为数学考了高分,我的总分上了重点大学的录取线。
读大学后,我也算不上好学生,贪玩、爱好广泛,但我喜欢逛图书馆。1985年冬天,我邂逅了川端康成的小说。我的故乡昭通冬天大雪纷飞,而我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川端康成的获奖小说《雪国》里看到相似的情景。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文学的力量,仅仅用文字就能让人身临其境,有回到故乡的感觉。自此,我开始秘密、安静地学习小说写作。
从那个时候到今天,40年时光过去了。我曾有的许多爱好都已放弃,篮球、足球、吉他,甚至围棋也下得越来越少,唯有写小说没有放弃。我想,我一个高考语文不及格的人能成为作家,如果只找一个原因的话,那一定是热爱。加之所写的小说还能不时被发表、被转载、获奖,这对我来说是极大的安慰和鼓励。
我现已年过60,此次得奖对我来说真是一次重要的赋能,像是旷野上的老汽车加满了油,又能跑上一阵。如果要对今天的年轻人说些什么,我还是想说,热爱本身就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天赋。



